开埠早期:殖民时代的佛教初传与居士佛教(一八四二至一九四一)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香港地方志、庙宇碑刻与宗族族谱所保存的早期记载,包括杯渡禅师传说、各庵堂重修记等;其二,现代学者(以罗香林为先驱,萧国健等继续考订)对香港早期社会与宗教的研究及若干尚无定论的考证问题;其三,战后佛教界如何回望这段开埠史,把它解读为「香港佛教的源头」。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香港地方志、庙宇碑刻与宗族族谱所保存的早期记载,包括杯渡禅师传说、各庵堂重修记等;其二,现代学者(以罗香林为先驱,萧国健等继续考订)对香港早期社会与宗教的研究及若干尚无定论的考证问题;其三,战后佛教界如何回望这段开埠史,把它解读为「香港佛教的源头」。请留意:早期文献残缺,许多说法带有口传与后人追记成分,本文遇此情形均标注「约」或「」,不把传说当作确凿史实。
前言
本篇讨论香港佛教的「前史」与开埠早期,时间下限设在一九四一年香港沦陷前夕。核心问题有三:殖民政府的宗教政策如何塑造了香港佛教的形态?在天后、观音、文武庙林立的华人社区里,「佛教」究竟以甚么面目出现?战前那些小小的茅蓬与居士佛堂,为甚么会成为后来大丛林的起点?一般读者可由此了解香港佛教并非战后才凭空出现;佛学学生可注意「间接统治」与「居士主导」两个制度因素;实修者则可体会:在政府几乎不闻不问的年代,佛法是如何靠老百姓的一点香火、护法的一笔捐献延续下来的。
殖民政府的放任政策与华人宗教空间
英国在香港的统治,对宗教采取的是一种务实的放任态度。殖民政府关心的是贸易、治安与行政效率,对华人社区的信仰生活甚少主张。庙宇由华人自己管理,早期更设有类似「庙务委员」的社群组织,处理庙产、祭祀与慈善;政府既不规定人们信甚么,也不为任何宗教背书。这种政策与内地历代王朝「崇儒、礼佛、敬道」的积极干预很不一样,它留下一个意外的结果:香港的宗教团体从一开始就必须学会自负盈亏、自行组织、自己回应社会需要。
对佛教而言,这种环境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没有皇家或官府的护持,不可能像内地名山那样靠赐田、赐匾而成为全国性重镇;另一方面,它也逃开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内地历次「废庙兴学」、宗教改革等运动的直接冲击,得以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慢慢累积。今日回头看,香港佛教那种「甚么都要自己来」的务实性格,正是在这种放任政策下长出来的。
庵堂、天后庙与佛教:模糊的边界
开埠早期华人社区的信仰版图,并不是今天那样「佛教、道教、民间信仰」泾渭分明的样子。渔民拜天后,商人拜关帝,宗族拜祖先,街坊同时供奉观音——而观音在华南几乎是跨教派的神祇。所谓「庵堂」,往往由女居士或出家尼众主持,平日诵《阿弥陀经》、持大悲咒,也附设青苗、祈福等法事,实际上是佛教与地方信仰的混合体。
罗香林等学者对此有一个重要提醒:研究香港早期佛教,不能用后世「佛教道场」的定义去倒推。青山杯渡山相传有刘宋时杯渡禅师驻锡的遗迹,这类传说见于地方笔记,是后人把当地山寺与古代高僧联系起来的文化记忆,反映的是香港华人社区对「这片土地早有佛法」的认同,而不一定是可考的编年事实。持平的说法是:开埠以前,今日香港地区已有佛寺与庵堂存在,但其组织、法脉与文献都相当松散,我们只能从零星的碑记与口传中拼出一个大概。
早期居士念佛团体
与僧伽道场相比,开埠早期更活跃的其实是居士。一九二○年代前后,市区与新界先后出现念佛共修会、佛学社之类的组织,成员多为本地商人、士绅与知识分子,他们定期集体念佛、请法师讲经、印经赠书。这一脉并非香港独有——它与二十世纪上半叶广州、上海的居士佛教运动遥相呼应——但在香港特殊的殖民环境中,居士扮演了更吃重的角色:因为真正具有全国声望的法师尚不常在港,建庵、办学、请经的实际工作,往往由在家护法推动。
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九三五年创建的东莲觉苑。发起人张莲觉居士出身香港早期望族,她不以「建一座庙」为满足,而是同时办义学、办诊所,把佛教的教化与社会服务绑在一起。这种做法在当时华南并不罕见,但在香港这样一个商业城市,它树立了一个重要先例:佛教道场可以、而且应该直接回应市民的教育与医疗需要。日后香港佛教联合会大规模办学办医,可以说正是沿着这条居士开出的路走下去。
战前重要寺院:凌云寺、宝莲草创与东普陀
战前香港已出现几座日后举足轻重的道场,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小而久」。荃湾芙蓉山一带的凌云寺,相传始建于清代,经过历代重修,是新界早期山居佛教的代表;大屿山昂坪的茅蓬约创于二十世纪初,一九二四年前后易名宝莲禅寺,由几位从广东南下的法师结茅修行开始,条件极为简陋,靠种菜、打柴与信众供养维持;青山的东普陀讲寺则由江浙南下的茂峰法师于一九三二年前后开山,一开始就带有「讲寺」性质,重视讲经与教理,与一般纯禅林不同。
把这三座道场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战前香港佛教的三种路向:凌云寺代表本地延续性的山居古道场;宝莲代表从零开始、在荒岛上白手起家的禅林;东普陀则代表外来法脉(这次是江浙天台传统)主动入港。三条路后来交汇,构成战后香港佛教的基本盘。
罗香林与香港早期佛教研究的起点
现代意义上对香港早期佛教的研究,绕不开罗香林(一九○六至一九七八)。他长期在香港大学讲学,治学兼及族谱、族源与地方史,曾利用地方志、碑刻与传说材料,讨论香港地区早期的宗教活动与移民背景。他的价值不在于每一条考证都已成定论,而在于他示范了一种方法:把佛教史放回香港这座城市的社会史里去看——佛寺不是孤立的宗教建筑,而是移民、宗族与商业网络的一部分。此后萧国健等学者继续在新界乡村史、庙宇史方面深耕,使香港早期宗教研究成为一个有延续的学术领域。
对实践者的启示
战前这段历史告诉我们:道场的庄严并非与生俱来。宝莲禅寺今天有弥勒山与大佛,当年却是几位法师在大屿山结茅自耕;东莲觉苑今天是市区名刹,当年只是一位居士为了报恩与利众而发的大愿。修行者看这段历史,不必羡慕后来的规模,反而可以反问自己:在我所处的环境里,哪怕物质条件简单,我是否也愿意像当年那些法师居士一样,守住一点经、一炷香、一个共修的地方?佛法的延续,向来不是靠政府的重视,而是靠这种不起眼的坚持。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香港地方志与各庵堂重修碑记(散见于《新安县志》系统及地方文献)
- 罗香林《香港前代史论集》及有于族谱与香港早期社会之论着
- 印光法师《文钞》中有关居士念佛与敦伦尽分之开示
- 东莲觉苑早期沿革与义学、诊所纪录
- 萧国健《香港古代史》及新界地方史论着
- 印顺《佛法是救世之光》(有关佛教社会事业之观点)
- 宝莲禅寺、凌云寺、东普陀讲寺历代重修与开山传记
- 游子安等有于港澳宗教与慈善史之研究
- 太虚大师《人生佛教》相关文选(作为战前佛教改革思潮的背景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