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三系概说:中观、唯识、如来藏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印度大乘原典与论书的实际记载;其二,现代学者(欧阳竟无、吕澂、印顺、平川彰、望月信亨等)如何把庞杂的大乘文献整理为三大系;其三,汉藏两大传统又如何以各自的判教体系重新安置这三系。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印度大乘原典与论书的实际记载;其二,现代学者(欧阳竟无、吕澂、印顺、平川彰、望月信亨等)如何把庞杂的大乘文献整理为三大系;其三,汉藏两大传统又如何以各自的判教体系重新安置这三系。请留意:「三系」是现代研究的分类框架,并非印度论师自觉的宗派名称;三大系之间互相吸收、互相批评,并非壁垒分明的三个教团。

前言

本篇是「大乘三系」子单元的总论,回答一个入门者最常见的问题:大乘佛教为什么可以整理成中观、唯识、如来藏三条思想主脉?这三系各自要解决甚么问题?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对立、是互补,还是同一目标的不同进路?一般读者可借此建立大乘思想的整体地图;佛学学生可理解现代判教相对于古来判教的方法论差异;实修者则可从中认识:不同的教理体系源于不同的问题意识,而非「谁比谁更究竟」的教条裁决。

为什么会有「三系」的说法

印度大乘佛教自公元一世纪前后兴起,经历了约七百年的发展,留下数百种经论,内容庞杂、主题各异。若不加以分类,初学者很容易迷失在浩瀚文献之中。中国佛教古来已有判教传统:天台宗「五时八教」、华严宗「五教十宗」,都是把一代佛法按时代与义理重新编排的尝试。这些判教体系的目的,在于解决汉地僧人面对大量译经时的内在矛盾——同样是佛说,为甚么有浅深先后?

二十世纪以来,随着文献学与史学方法的引入,中国与日本的佛学者开始以更历史化的视角重新整理大乘。欧阳竟无在南京支那内学院主持法相大学,特别重视无着、世亲一系的论书,视之为大乘佛教的规模所在;吕澂继承其学风,以梵藏汉对勘的方法厘清唯识学的文本层次。印顺法师则在《印度佛教思想史》《性空学探源》《唯识学探源》《如来藏之研究》等系列著作中,明确把印度大乘佛教整理为「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三系,分别对应中观、瑜伽行、如来藏三条思想主脉。日本方面,望月信亨、宇井伯寿、平川彰等学者也从经典成立史的角度,区分了般若中观、瑜伽行、如来藏三类经论的不同层次。

需要强调的是:「三系」是后设分类,不是印度佛教史上的实存宗派。中观派与瑜伽行派在印度确有传承谱系与论师活动,但「如来藏」从未构成一个独立的僧团或宗派,它是一种贯穿多种经典的思想倾向。印顺本人也把「真常唯心」视为一种从「经典流变」中浮现的思潮,而非与中观、唯识对等的教团。

三系的核心问题意识

三系之所以可被区分,不在于它们崇拜不同的教主,而在于它们对「如何解脱」这一根本问题的切入点不同。

中观系继承般若经的「缘起性空」思想,核心问题是:一切法既然因缘和合而有,为甚众生会执着为实有?龙树以「八不」——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破除一切实有见,指出「空」不是虚无,而是对一切自性执的彻底瓦解。中观的进路是「遮诠」:不正面建立甚么,而是透过逻辑分析瓦解一切实体化的见解,让修行者在「无所得」中契入实相。

唯识系(瑜伽行派)面对的问题是:如果一切法空,烦恼的种子如何在相续中流转?解脱的依据又如何安立?无着、世亲一系发展出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与三性——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的精细体系,把流转与还原都安置在识的转变之中。唯识的进路是「表诠」:正面建立一套认识论与心理哲学,解释「唯识无境」如何可能,以及转识成智的次第。

如来藏系面对的问题则更具宗教终极关怀:一切众生既然本来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为甚么还在流转?《如来藏经》《胜鬘经》《大般涅槃经》等经典提出「众生身中有如来藏」「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命题,把解脱的依据从后天修行前移到众生本具的清净本性。这一系的进路是「摄受」:先肯定众生与佛的同一性,再说明为何这一同一性被烦恼遮蔽,以及如何去除遮蔽而显发本觉。

三条进路并非互相取代。中观的「遮」、唯识的「立」、如来藏的「摄」,其实是在不同层次上回答同一个问题——解脱何以可能。

三系对照表

下表以最精简的方式呈现三系的差异。此表为现代研究的综括,并非印度论师自己的总结。

系别

核心概念

代表论典

主要论师

修行指向

中观(性空唯名)

缘起性空、八不、二谛

《中论》《十二门论》《入中论》

龙树、提婆、佛护、清辨、月称

无所得、一切法空

唯识(虚妄唯识)

八识、三性、唯识无境、转识成智

《瑜伽师地论》《摄大乘论》《唯识三十颂》

弥勒、无着、世亲、护法、玄奘

转依、四智

如来藏(真常唯心)

如来藏、佛性、本觉、真缘起

《如来藏经》《胜鬘经》《涅槃经》《宝性论》

《宝性论》作者不详(相传坚慧)、经录作者

显发本觉、一切众生当成等正觉

现代学者的不同判摄

尽管「三系」已成为现代佛学的基本框架,但学者之间的判摄仍有细微差异。欧阳竟无与吕澂特别重视唯识学的学术价值,甚至认为龙树中观与如来藏思想在某种意义上都不如无着世亲一系的论书精密;欧阳竟无晚年作《佛法非宗教非哲学》,特别标举法相唯识为「佛法」的核心。印顺法师则试图保持平衡:他把中观视为「佛教的正统」,把唯识视为「对缘起的精密化」,把如来藏视为「大乘佛教的后期发展,带有梵我论的色彩」——这一评价在佛教界引发长期讨论。日本学者如平川彰则从经典成立史出发,倾向认为如来藏经典的成立晚于般若经与瑜伽行论书,是大乘佛教与印度教「神我」思想交涉下的产物;但也有学者(如宇井伯寿)认为如来藏思想有其古老的经典源头,不应单纯视为「后起」。

这些分歧提示我们:三系的分类虽便于入门,但每一系的内部都有复杂的历史层次。

后世汉藏传统如何安置三系

在汉传佛教中,三系的命运并不均等。鸠摩罗什译出龙树《中论》《十二门论》《百论》后,僧肇、吉藏建立三论宗,中观曾在南北朝至初唐盛行;但中唐以后,三论宗逐渐衰微,其思想被天台、华静吸收。玄奘西行求法,译出大量唯识论书,建立法相宗,但该宗仅数传而衰,唯识学的精细术语却深深影响了华严、天台的教义建构。如来藏思想则透过《大乘起信论》(真谛译,作者与译史在现代学界有争论)在汉地广泛流传,成为天台、华严、禅宗、净土宗共同的思想底色——汉传佛教之所以被称为「真常唯心」系的发展场域,正因为如此。

在藏传佛教中,中观与唯识被视为大乘佛教的两大车(无畏洲 Rsaba 传统所谓「深见」与「广行」二派),如来藏思想则被安置在「他空中观」(gzhan stong)的脉络中,由觉囊派(Jonang)特别发扬,格鲁派则倾向把如来藏解释为「自性空」的异名。藏传的判教不把三系视为三条独立路线,而是视为佛陀针不同根器的三种说法——这与汉传判教的精神有相通之处,但历史语境不同。

对实践者的启示

了解三系之分,最大的收获不是在「哪一系最究竟」的问题上选边站,而是认识到:同一个解脱目标,可以从不同的问题意识切入。有人需要先被「一切法无自性」击破实执,有人需要先被「众生本来是佛」唤起信心,有人需要先在心理结构上看清烦恼如何运作。三系的并存,正是佛教两千多年来对不同根器、不同时代的人开展的方便。修行者与其在教理上争论高下,不如自问:我现在的卡点,更接近哪一个问题?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龙树《中论》(鸠摩罗什译),《大正藏》第三十册,CBETA
  • 印顺《印度佛教思想史》(正闻出版社)
  • 印顺《成佛之道》(正闻出版社,对三系有实修层次的整合)
  • 无着《摄大乘论》(真谛、玄奘两译),《大正藏》第三十一册,CBETA
  • 印顺《性空学探源》《唯识学探源》《如来藏之研究》(正闻出版社)
  • 《般若心经》《金刚经》诵持与思维(中观进路)
  • 《如来藏经》(佛驮跋陀罗译)、《胜鬘经》(求那跋陀罗译)、《大般涅槃经》(昙无谶译),《大正藏》第十二册,CBETA
  • 平川彰《印度佛教史》(庄昆木译,商周出版)
  • 太虚大师《真实宗圆》相关文献(汉传对三系的整合立场)
  • 《究竟一乘宝性论》(题坚慧造、勒那摩提译),《大正藏》第三十一册,CBETA
  • 吕澂《印度佛学思想概论》(贵州大学出版社)
  • 末学:阅读三系原典时,宜配合禅坐与观呼吸,避免纯理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