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文大藏经版本学:甘珠尔与丹珠尔的主要传本系统

藏文大藏经由两大部分组成:甘珠尔(bkaʼ ʼgyur,意为「佛语翻译」),收录佛陀言教的译本,相当于汉文大藏经的经、律两藏;丹珠尔(bstan ʼgyur,意为「论疏翻译」),收录印度论师对佛语的注疏与论着,相当于汉文的论藏并广收因明、声明、医药、工巧等世俗学问译着。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藏文文献中有关《甘珠尔》《丹珠尔》结集与刻版的传统记载;其二,现代藏学家(如图齐 Giuseppe Tucci、拉露 Marcelle Lalou、石内博通、山口瑞凤等)对各版本系统的考订;其三,蒙、满、汉以及西方学界如何在不同时期运用这些传本。请留意:藏文各版甘珠尔、丹珠尔的部类划分、条目数与翻译年代,各书记载常不一致,本篇凡不确定处皆以「约」「据现代目录」表述。

前言

藏文大藏经由两大部分组成:甘珠尔(bkaʼ ʼgyur,意为「佛语翻译」),收录佛陀言教的译本,相当于汉文大藏经的经、律两藏;丹珠尔(bstan ʼgyur,意为「论疏翻译」),收录印度论师对佛语的注疏与论着,相当于汉文的论藏并广收因明、声明、医药、工巧等世俗学问译着。本篇核心问题有三:甘珠尔与丹珠尔是如何逐步形成的?纳塘、德格、北京、卓尼等主要刻本系统各有何特色?现代学者如何利用这些传本做版本对勘?一般读者可借此建立藏文佛典的基本地图;佛学学生可比对汉藏译本的异同;实修者则可了解:藏传各派所诵习的续典与论释,实际上来自不同刻本传统。

结集与早期写本传统

藏文佛典的翻译始于七世纪松赞干布时代,至八世纪赤松德赞时期设立译场,由寂护、莲花戒、般若践罗等印度论师与藏族译师(如吞米桑布扎、吉祥积、尚·那南多杰等)合作,大量翻译显密经论。九世纪初,吐蕃王国曾下令编订译语词典(如《翻译名义大集》),统一梵藏译名,这是藏文佛典系统化的重要起点。此后经朗达玛灭佛与后弘期(十世纪以降)的重新译介,至十一、十二世纪,显教经论与大量无上瑜伽续典已大致译出。

传统记载中,甘珠尔的「结集」与夏鲁万府(Sha-lu)的布顿仁钦朱(Bu-ston Rin-chen Grub,一二九○—一三六四)关系密切:他在编纂《丹珠尔》目录时,对当时流传的写本进行系统整理,确定了后世甘珠尔、丹珠尔的基本规模与部类框架。但须注意:在木刻本流行之前,藏文佛典主要以写本形式流传于各寺院与学派之间,并不存在一部「天下通行」的标准本;所谓「结集」,更接近于对既有译本的分类、筛选与编目,而非一次性的文字定型。

主要刻本系统

十四世纪以降,藏地陆续出现木刻版甘珠尔与丹珠尔,形成多个并行的版本系统。下表择要介绍影响最大的几种;确切版次与行款,各本略有出入。

版本系统

约略时代

刻地/主持

特色与存世状况

纳塘(Narthang)新版甘珠尔

十八世纪前期

后藏纳塘寺,颇罗鼐支持

以早期写本与旧刻为底本,部类划分较古,今日有影印本流通

德格(Derge)版

十八世纪中叶

康区德格土司家族资助

甘珠尔、丹珠尔俱全,版式规整、刷印精良,是现代国际学界最常用的藏文大藏经底本之一,原版存德格

北京版(康熙/乾隆)

十八世纪前期至中叶

北京,清宫敕刻,先有康熙版甘珠尔,后乾隆时补丹珠尔

版式较大、字体清晰,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俄国圣彼得堡曾影印流通,西方藏学界据此研究甚多

卓尼(Khams/Co-ne)版

十八世纪前期

甘肃卓尼寺(杨土司)

流传较狭,部分条目与他本有异具校勘价值,存世印本较少

拉萨(Sne-ru-rtse)版

近代(约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初)

拉萨纳塘新造或布达拉宫刻版

影响较晚出,部分内容参考前述诸本

除上表所列,还有不丹、蒙古(如库伦版)等地区的刻本与写本系统,各有地方特色。

各本系统的特点与对勘

从现代版本学的角度看,各甘珠尔系统之间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条目多寡与部类划分:例如德格版与北京版在续部(无上瑜伽续等)的分目与归属上不尽相同,某些经论只见于某一系统;这往往反映了不同时代、不同学派对「何者应入藏」的判断。其二,文字异读:同一部经论在不同刻本中存在讹误、脱漏、语句次序差异,这些异文往往可追溯到不同的写本来源。其三,底本来源:德格本多参考康区本地写本与旧刻;北京本则在清廷主持下,可能综合了来自西藏、蒙古与满洲的多种传本;纳塘本则保存了较多后藏古老传统。

现代学者的基本立场是:不预设某一版本为「最古」或「最正」,而是把各本视为不同传承链的产物。图齐、石内博通等学者在研究印度论书的藏译本时,往往并列德格、北京、纳塘数本对校,以判别后人窜入与原译面貌。这种工作方式与汉文大藏经的版本对勘(参见〈汉文大藏经史〉上下篇)在方法上一致,只是所面对的材料是藏文写本与木刻本。

汉藏译本的互证

藏文大藏经的另一重大价值,在于它保存了大量已佚梵文原典的译本。印度本土的梵文佛典在中亚、北印度穆斯林征服与自然灾难中散佚殆尽,许多论书——如法称因明著作、月称中观论释、无着与世亲的部分体系著作、以及无上瑜伽续典——今日主要靠藏译本才得以保存。十九、二十世纪以来,西方与日本学者透过「梵文残卷+藏译+汉译」三重对读,重建印度佛教哲学,这是现代佛学最重要的方法论成就之一。

对汉传学者而言,藏文甘珠尔中也保存了与汉译本平行的经论:例如《般若经》《宝积经》诸会、《华严经》的部分品、各种戒律与续典,在藏文与汉文中各有译本。两相对照,往往能看出译语风格的差异(藏译多直译、汉译多斟酌文义),也能校正彼此的讹误。这正是「汉藏对勘」成为现代佛学常设课题的原因。

对实践者的启示

对藏传佛教的修行者而言,了解自己所诵经续所据的刻本系统,是一种重要的传承自觉:宁玛、萨迦、噶举、格鲁各派在历史上与不同地区的刻本有渊源,所依续典与口诀传承往往附带特定的文本传统。这并不意味着某一派的经本「比较正确」,而是提醒我们:读经、持诵本身就是在一条漫长的翻译、抄写、刊刻链中进行。与此同时,对汉传与南传的修行者来说,藏文大藏经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同一批印度论书与续典,曾被多个语言传统以各自的方式诚实保留下来——这种跨语言、跨派别的共同护持,本身就是佛法「住世」的最好注脚。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德格版《甘珠尔》《丹珠尔》(德格印经院原版,成都、北京有影印本)

图齐《西藏的宗教》(Tucci, The Religions of Tibet)

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法尊法师汉译)——藏传论书阅读入门

北京版《甘珠尔》《丹珠尔》(日本极东文化研究所影印本)

石内博通《西藏文献解题》相关各册;山口瑞凤《西藏的佛教》

顶果钦哲法王等有关藏传经续与传承的开示录

布顿《佛教史》(Bu-ston Chos ʼbyung),有英译与日译

拉露(Lalou)有关敦煌藏文写本与西藏大藏经的研究论文

现代藏传寺院使用的日常课诵本(可对照其与德格本的关系)

相关整理另见甘珠尔与丹珠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