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像到有像:佛像起源的历史与思想背景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桑奇、巴户特等早期遗址的浮雕证据与经律传统;其二,现代学者(如福歇 Foucher、库马拉斯瓦米 Coomaraswamy、哈尔特 Goetz、詹森 Zwalf 等)对佛像何时、何地、为何出现的诸多假说;其三,后世佛教各传统如何把这段历史重新叙说。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桑奇、巴户特等早期遗址的浮雕证据与经律传统;其二,现代学者(如福歇 Foucher、库马拉斯瓦米 Coomaraswamy、哈尔特 Goetz、詹森 Zwalf 等)对佛像何时、何地、为何出现的诸多假说;其三,后世佛教各传统如何把这段历史重新叙说。请留意:无偶像时期是现代学者的概括,并非当时僧团自觉的政策;把无像浪漫化为最纯洁、把有像视为堕落,都是后世的投射。

前言

本篇接续总论,处理佛教艺术史上最受争议的转折:为何释迦牟尼佛入灭后的数百年间,佛教艺术始终不出现佛陀的人形?又为何在约公元一世纪前后,印度西北与中部忽然同时涌现人形佛像?一般读者可由此理解无像并非技术落后,而是一种宗教表达;佛学学生可辨识犍陀罗与秣菟罗两大源头;实修者则能体会:从以空座念佛到观像念佛,其实延续着同一条「如何忆念佛陀」的思路。

早期无偶像时期:以符号代替人形

核心判断:公元前三世纪至公元一世纪的印度早期佛教遗存(如桑奇大塔、巴户特栏楯、菩提伽耶的早期雕刻),在表现佛陀生平场面时,始终不雕刻佛陀的人形,而以一组固定符号指涉他的在场。

这些符号包括:佛足印(象征佛陀曾踏遍大地、留下教法足迹)、法轮(象征初转法轮)、菩提树(象征成道)、空座(或金刚座,象征佛陀正在说法或成道,却不现身)、宝塔(象征涅槃与法身)。例如桑奇大塔西门的浮雕描绘初转法轮场面:数百名弟子面向一个空座与法盘恭敬礼拜,席上并无佛陀本人。这种以无形显现的手法,现代学者称之为无偶像主义(aniconism)。

对此现象,早期解释多认为:佛陀已证涅槃、超越色身,人形不足以表达其庄严,故以符号为宜。现代学者则倾向补充另一层:也许早期浮雕多绕塔供养,而塔本身已是佛陀的代表,再雕一尊人形佛陀绕塔,在仪式空间上反而多余。两说不必互斥。

符号

主要指涉

常见出现场面

菩提树

佛陀成道

降魔、成道图

法轮

初转法轮

说法、礼佛供养

空座或金刚座

佛陀说法或成道之座

灵鹫山说法、初转法轮

佛足印

佛陀曾行踏之处

圣地礼敬、右绕

宝塔

佛陀舍利与法身

涅槃、供塔

两个起源中心:犍陀罗与秣菟罗

人形佛像的出现,不是单一原点的发明,而是两个地区几乎同时、却风格迥异地长出佛像。

犍陀罗:希腊化的影响

犍陀罗位于今日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公元前四世纪以来受希腊人统治与希腊化文化薰陶。当地早已流行希腊罗马式的人形神祇雕刻。佛教传入后,信众与工匠自然以希腊神像的造型语言来表现佛陀:波浪形的头发、厚重的袈裟、类似宙斯的面貌,甚至头后有背光。这类造像年代多考为约公元一世纪至三世纪。犍陀罗佛像常被形容为东西方相遇的产物,但要注意:题材仍是纯粹的佛教内容(佛陀、菩萨、本生、佛传),只是造型技术与审美借自希腊传统。

秣菟罗:印度本土的脱出

与犍陀罗几乎同时,印度中部秣菟罗(马图拉)也发展出人形佛像,风格却大异其趣:肉髻高耸、肩膀雄壮、衣纹薄贴身躯、着印度式偏袒或通肩袈裟,带有浓厚本土药叉(yaksa)像的余韵。秣菟罗佛像不仰赖希腊传统,而是从印度本土的精灵崇拜雕刻(药叉、药叉女)演变而来。因此现代学界多认为:人形佛像的出现是多元源头,犍陀罗提供了希腊化的造型范式,秣菟罗则提供了印度本土的人体美学,两者后来互相影响,再经鹿野苑等地的古典期融合成熟。

为何约公元一世纪始有人形佛像

这是佛教艺术史最大的谜题,至今没有定论。主要假说有四。其一,弥赛亚与菩萨信仰兴起说:大乘运动兴起,强调菩萨的悲愿与他方佛的存在,信众渴望有可见、可忆念的圣者形象,于是佛像应运而生。其二,希腊刺激说:犍陀罗的希腊人形神像传统,直接启发工匠把佛陀雕成人形。其三,供养逻辑说:随信众增多、寺院财富累积,需要一尊可安奉于佛殿、可供养的主尊,而非仅仅一座塔。其四,教理演化说:如来藏、佛身论(法身、报身、应身)思想成熟,为「佛陀虽入灭而仍以应化身利生」提供了教理依据,人形佛像正是应身的可见化。

现代学者多认为四说互补,而非单一原因:思想、社会、文化接触与仪式需求同时成熟,才使约公元一世纪成为转折点。确切年代与谁先谁后的先后,因铭文证据有限,仍属范围。

后世诠释史

佛像出现后,很快被视为本来就有的传统,早期无偶像时期反而被遗忘。直到十九世纪考古学者重新解读桑奇、巴户特的浮雕,无像到有像这段转折才被重新发现。二十世纪,东西方学者对此展开长期论战:有人强调希腊化是佛像出现的关键,有人力主印度本土自发。今日较持平的看法是:把无像与有像视为连续发展中的两个表达阶段,而非对立;汉传、藏传、东南亚佛教后世皆以人形佛像为供奉主体,并各自发展出严格的造像量度经(如藏传《造像量度经》),把造像视为有仪式规范的神圣行为,而非自由艺术创作。

对实践者的启示

这段历史提醒修行者:对佛像的情感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数百年间逐步发展出来的传统。了解这一点,不会削弱拜佛的意义,反而让我们更明白:我们拜的不是那块石头或铜像,而是它所指向的觉者品格——无常、慈悲、解脱。同时也可避免两种偏执:一是以为古早无像才最纯而贬低后世造像;二是把某一地、某一时期的风格(如犍陀罗、或某一朝代的汉传造像)视为唯一正统佛像,而轻视其他传统依自己的审美发展出的庄严形象。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巴利《长部·大般涅槃经》及有关圣地、供塔的经文(《大正藏》对应册,CBETA)
  • 福歇(Foucher)《The Beginnings of Buddhist Art》(佛像起源研究经典)
  • 印顺《佛法概论》中有关佛身与圣地的章节
  • 《大智度论》等大乘论书有关菩萨、供养与形像的论述
  • 库马拉斯瓦米(Coomaraswamy)有论佛像起源与药叉传统的研究(佛教艺术本质一类论文集)
  • 日常忆念佛功德、观像时对指月之指的体会
  • 桑奇、巴户特、犍陀罗与秣菟罗遗址的考古报告(英文多卷本)
  • 詹森(Zwalf)编《Buddhism: Art and Faith》(大英博物馆图录)
  • 寺院朝圣时对圣地等于忆念佛陀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