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佛教史总论:从外来宗教到中国文化
本页以现代佛教史学为基础,把佛教两千年来在中国的流传分为若干段落,主轴是「外来宗教如何中国化」以及「中国化又如何反哺对印度原典的诠释」。
本页以现代佛教史学为基础,把佛教两千年来在中国的流传分为若干段落,主轴是「外来宗教如何中国化」以及「中国化又如何反哺对印度原典的诠释」。文中年代皆为约略,传统传法世系与现代考证并陈;请留意:中国化不是「变质」,而是佛法在新土壤中的自然开展——汉传、藏传、南传应平等看待,不宜以「谁更印度」论高下。
前言
本篇是「中国佛教」子单元的总论,回答两个互相关联的问题:佛教这件外来宗教,是如何在汉地扎根、成长,并最终成为中国文化一部分的?而一旦它被中国化,中国佛教徒又如何回过头去重新诠释印度原典?全文按时间顺序分为汉魏初传、魏晋格义、南北朝师说、隋唐宗派、宋以降禅净合流、近现代转型六段。一般读者可由此掌握中国佛教的大脉络;佛学学生可对照各时期的代表人物与代表著作;实修者则可由此理解自己所属法门在中国化进程中的位置。
汉代初传:依附黄老的外来方术
核心判断:佛教初传中国(约公元一世纪)时,被汉地社会视为一种类似黄老神仙的外来方术,僧团规模小,经典翻译零散,尚未形成独立的教学体系。
关于初传年代,传统有「伊存授经」(西汉哀帝时,公元前二年)与「永平求法」(东汉明帝梦金人,约公元六十八年)两说;后者更为流行,相传洛阳白马寺即因此而建。实际可考的早期译经师是安息人安世高(约二世纪),他译出大量禅观与数息类经,偏重实修;月氏人支娄迦谶则传出《道行般若经》,把般若思想带入汉地。此时佛教的社会处境是:依附于皇室与贵族的祠祀传统,被视为与黄老、浮图并列的祭祀对象;僧团人数有限,出家制度也尚未严格建立。
魏晋格义:以玄解佛
核心判断:魏晋时期(三世纪至四世纪中),玄学清谈盛行,中国僧人开始用老庄思想概念去类比佛教术语,此即「格义」;它是理解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过渡,但也带来了对印度原义的误读。
道安(约四世纪)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人物,他早期也用格义方法,晚年则自觉到格义的局限,提出「不依人、不依语」的译经态度。真正改变局面的是鸠摩罗什(约四世纪末至五世纪初)——他在长安译场重译《般若经》《中论》《法华经》等,用较为准确的汉语重述印度中观思想,僧肇、道生等弟子由此开出中国佛学的哲学性格。慧远在庐山则结集居士,提倡净土,开启了在家人佛教的传统。可以说,魏晋时期是中国佛教从「理解」走向「独立思考」的关键过渡。
南北朝师说:佛性问题的展开
核心判断:南北朝(五世纪至六世纪末)佛教的主要课题,是围绕「佛性」——众生能否成佛、何时成佛——的争论;南北两地风格不同,北方重实践与造像,南方重义理与清谈。
竺道生(约五世纪)提出「一阐提人皆得成佛」「顿悟成佛」,在当时被视为异说,后来《大般涅槃经》传译后获得印证。北方则由于云冈、龙门石窟的开凿,以及昙鸾、菩提流支等译经师的活动,净土信仰与禅观更为普及。此时期最重要的制度发展,是国家设立僧官、僧团开始纳入国家管理——这是佛教中国化在制度层面的重要标志。
隋唐宗派:中国佛教的成熟
核心判断:隋唐(六世纪末至九世纪中)是中国佛教的鼎盛期,出现了天台、华严、法相、三论、禅、净土、律、密等所谓「八宗」;各宗不仅继承印度某一学派,更以判教体系把全部佛法重新安排为一个中国式的圆融结构。
天台智𫖮(六世纪)以《法华经》为中心,建立五时八教的判教;华严法藏(七世纪)以《华严经》为中心,提出法界缘起;玄奘、窥基(七世纪)系统传译印度瑜伽行派,开法相宗;禅宗从达摩传至慧能(七世纪),以《坛经》为根本,主张顿悟、不立文字。这一时期的特色是:中国僧人不再只是被动翻译与接受,而是主动诠释、建体系。所谓「判教」——把不同时期、不同层次的经典安排为一个由浅入深的教法次第——是中国佛教对印度原典的最大反馈:它把印度本土并存的不同经论,整理为一个看似有次第的整体。
宋元以降:禅净合流与世俗化
核心判断:会昌法难(九世纪中)之后,义学宗派(如法相、华严)逐渐衰退,禅宗与净土宗成为民间主流;宋代以后,禅净双修、三教合流成为普遍形态,佛教深度融入中国社会。
永明延寿(十世纪)倡禅净双修,着《宗镜录》;大慧宗杲(十二世纪)提倡「看话禅」,把公案修行推向大众。明清时期,云栖袾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益智旭四大高僧,进一步推动教门与净土的融合。居士佛教在此时期也蓬勃发展,彭绍升等在家学者以佛释儒,形成独特的学术传统。
近现代转型:从传统到现代
核心判断:十九世纪中以后,中国佛教面临庙产兴学、西方学术、社会革命等多重冲击,开始主动现代化;太虚、印顺等高僧提出「人生佛教」「人间佛教」,是中国佛教对二十世纪问题的回应。
杨仁山(十九世纪末)创金陵刻经处,重刻散佚经论;太虚(二十世纪初)提出「人生佛教」,主张佛教应关怀现实社会;印顺法师则以严谨的学术方法重理印度佛教思想史,其著作深刻影响了当代华人佛学。与此同时,东亚(日本、韩国、越南)与西藏的佛教传统也在这一时期与汉传产生新的交流。可以说,近现代中国佛教正经历又一次「中国化」——这次的对话对象不再是老庄玄学,而是现代性本身。
对实践者的启示
中国佛教史对修行者最大的启示是:佛法并不是某个时空下的「固定模板」,而是不断在新土壤中重新生长的活传统。了解这一点,可以让我们既尊重历代祖师的诠释成果(天台、华严、禅宗的体系不是「变质」,而是中国人的创造性贡献),又不把任何后世体系视为不可动摇的教条——包括我们自己所属的法门。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慧皎《高僧传》、道宣《续高僧传》,《大正藏》第五十册,CBETA
-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华书局)
- 圣严法师《中国佛教史》
- 智𫖮《摩诃止观》、慧能《坛经》,《大正藏》第四十六册、第四十八册,CBETA
- 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中华书局)
- 虚云老和尚年谱
- 延寿《宗镜录》,《大正藏》第四十八册,CBETA
- 印顺《中国佛教禅宗史》(正闻出版社)
- 来果禅者《禅关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