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观的演变
早期经文与部派论书对佛陀的描述并不相同,后世的佛身说是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发展的。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巴利尼柯耶与汉译阿含中佛陀的形象,以及《异部宗轮论》《论事》《大毘婆沙论》对各部派佛陀观的条列记述;其二,现代学者对「历史佛陀」与「超越佛陀」之间张力的研究;其三,大乘佛教如何把这一部派时代的论题推向「三身」「十方诸佛」的高度体系,并在汉传、藏传与现代南传中被重新理解。请留意:「原始佛教/部派佛教」是现代学术概念,今日所见的「佛陀观」本身已经历多层文献积淀,不应把某一传本(如巴利尼柯耶)等同于佛陀本人的「原话」。
前言
「佛陀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在佛教史上却引发了最久远的思想分歧。在早期经藏中,佛陀是迦毗罗卫国出家、在菩提伽耶成道、于拘尸那迦入灭的历史人物;而在部派时代,不同部派对「佛身」「佛语」「佛的色身与威力」作了截然不同的判教;到大乘时代,更发展出「法身、报身、化身」的三身说。本篇核心问题有三:从经藏到部派文献,佛陀形象经历了哪些可辨识的转折?这些转折是「堕落」还是「深化」?现代禅修者应如何在这条漫长的观念史中定位自己对佛陀的敬意?一般读者可由此建立「佛陀观演变」的时间坐标;佛学学生可对照《异部宗轮论》宗义条目;实修者则可从中学习:对佛陀的崇敬,本来就允许有不同的深度与角度。
原典证据
(一)早期经藏中的佛陀:历史人物与「间接超越」
在巴利尼柯耶与汉译阿含的核心段落中,佛陀是有出生、有家庭、有弟子、有疾病、有年老的历史人物。他会在菩提树下「如金刚座」般成道,也会在灵鹫山、竹林精舍祇树给孤独园与弟子共住;他会因背疾而卧病,会因乞食不顺而停步,会为弟子罗睺罗的教诲而长谈。《长部》《中部》中关于佛陀生平的记述(如《大般涅槃经》类经典,汉译与巴利本平行),把佛陀的入灭写得极为具体:在拘尸那迦、娑罗树间,接受须跋陀罗为最后弟子,然后入灭。
然而即使在这一层文献中,佛陀也不是「普通人」。他是「如来(Tathāgata)」——已经超脱轮回、不再后有;他在成道夜于定中忆念宿命、天眼照见众生业报;他灭度之后不再「现身某处」,但仍以「法」为师(《大般涅槃经》中「以法为洲、以自为洲」的遗教)。也就是说:早期经藏中的佛陀,既是历史人物,又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这两个面向从来没有被割裂过,只是文献多侧重于前者。
(二)部派文献中的佛陀观:明确的哲学化
到了部派时代,「佛身」成为各部派必须明确表态的课题。《异部宗轮论》对大众部系的记述(大意转述)如前一篇所引:「如来色身无漏」「如来尽寿无漏」「诸佛世尊皆是出世」「如来肉身无边际」「如来威力无边际」「如来无有睡眠梦觉」「佛以一音演说法」「一切如来不待修已得一切智」等。这是把佛陀从「历史上的觉者」推向「超越世间的存在」。
与之相对,上座部一系(及其后分别说部、说一切有部等)则保留了较多「历史性」。南传上座部在《长部》注疏与《清净道论》中,仍以迦毗罗卫出生、苦行、成道、说法、入灭为佛陀生平的基本框架;同时也承认佛陀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光明无量等「大人相」。说一切有部在《大毘婆沙论》中对「佛身是有漏还是无漏」这类问题作了系统的论辩——有部多倾向:佛的「色身」仍属有漏,唯有「无漏功德」「智慧」「解脱」才是真正超越世间者。
犊子部、正量部等则另立「补特伽罗」以安立轮回主体,对佛陀观则无显著特立之说。经量部则以经为量,反对论书对佛陀身相的繁琐分析。
文献异读与现代学术争议
现代学者对「佛陀观演变」的解释可分为两派。进化论立场把这条线索读为从「历史性的觉者」走向「神话化的上帝」的过程——早期佛陀是历史人物,部派以后逐渐被神化;这条叙事往往带有「原教旨」倾向,把早期视为纯真、后期视为堕落。
修正派立场则强调:即使在现存最早的经层中,佛陀已经是「如来」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所谓「历史佛陀」与「神话佛陀」并不是前后相续的两个阶段,而是从一开始就同时并存的两个面向。水野弘元《原始佛教的研究》、印顺《佛法概论》等亦指出:把「历史佛陀」与「信仰佛陀」视为截然二物,本身就是现代西方神学思维的投射。
有共识的事实:第一,大众部系的「佛身无漏」说在思想上确实与大乘「佛身」观有明显亲缘;第二,上座部一系保留了相对「历史性」的佛陀生平叙述,但这并不意味着上座部就「不信」佛陀的超越性;第三,部派时代对「佛身」的哲学化讨论,为大乘「三身」说准备了概念材料。
尚有争论的假说:第一,「佛陀观神化」究竟起于何时?部分学者认为,在佛灭后不久的塔崇拜与供养实践中,佛陀的「超越面向」已经被潜在地预设了;也有学者认为,明确的「佛身无漏」说是部派时代(公元前三世纪以后)才出现的。第二,巴利尼柯耶中后期编纂的段落(如《长部》第十三《三明经》(DN 13)一类经文)究竟属于「早期核心」还是「后增补」,现代文献学家仍在争论;这一争论直接影响我们如何界定「早期佛陀观」。
后世诠释史
大乘时代把部派时代已经酝酿的「佛身」思想推到体系化的高度。龙树一系中观学派在《大智度论》等著作中论「法性即佛」;无着、世亲一系唯识学派正式提出「自性清净涅槃」与「三身(法身、报身、化身)」的架构——法身是佛陀的真实理体,报身是菩萨清净国土中所见的佛陀,化身是在人世间示现八相成道的历史上的佛陀。这一框架在思想上,正是把大众部「如来色身无漏」与上座部「历史佛陀」两种立场,以「二身/三身」的方式予以调和。
汉传佛教把这套架构本地化:天台智𫖮以「四教」判摄,把「应佛」「报佛」「法佛」对应不同教法;华严宗则把毗卢遮那佛视为「法身佛」,将整个华藏世界视为佛陀的「报土」;净土宗则把阿弥陀佛视为「报身佛」,极乐世界为其报土。禅宗对「佛」的态度尤为特别——惠能以后强调「即心即佛」「本来是佛」,把佛陀观从「外在崇拜的对象」转向「自性的开显」,但这并不意味着取消佛陀的神圣性。
藏传佛教在印度后期密教的基础上,把「三身」进一步发展为「三身五智」「上师即佛」的体系,把佛陀的「超越面向」与金刚乘的「上师瑜伽」紧密结合。现代南传上座部则在殖民时期与欧美佛教学者对话后,重新强调「历史佛陀乔达摩」的核心位置,同时保留对「过去七佛」「未来弥勒」的信仰——这是一种现代式的平衡:既尊重历史,也不取消信仰。
对实践者的启示
对今日修行者而言,理解佛陀观的演变有三层启示。第一,本文不把某一种佛陀观绝对化。无论是「把佛陀视为纯粹历史人物」还是「把佛陀视为绝对超越者」,都是从佛陀体验中生长出的诠释,而非佛陀本人所下的定义。禅修者应当尊重自己所属传统的佛陀观,同时对其他传统保持开放。
第二,本文另外区分「EBT 原教旨主义」与「大乘纯净主义」两极。今日有些研读早期经典的学者禅师,把巴利尼柯耶等同于「佛陀原话」,并把部派、大乘视为「退化」;也有些大乘传统的信徒,把部派视为「小自了汉」。这两种倾向都忽略了:佛教思想的每一步深化,都是在诚实的宗教体验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历史批判不否定修行价值——佛陀「以法为洲」的遗教,无论在哪个部派、哪个时代,都是修行的核心。
第三,从佛陀观的演变中学会「信仰与学问并行」。我们可以同时做两件事:一,以文献批判的眼光看清楚「我们今天所持的佛陀观」背后有哪些历史层积;二,在禅修、礼拜、诵经中,对那一位在菩提伽耶成道、在竹林说法、在拘尸那迦入灭的觉者,保持诚实的敬意。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巴利《长部》《中部》相应经,SuttaCentral/PTS
- 拉莫特《印度佛教史》(Lamotte, Histoire du bouddhisme indien)
- 印顺《佛法概论》(正闻出版社)中对「如来」与「佛身」的阐述
- 玄奘译《异部宗轮论》(T 2031),CBETA
- 《大毘婆沙论》中有部论「佛身有漏无漏」的论辩,CBETA T 1545
- 平川彰《印度佛教史》(庄昆木译,商周出版)
- 《佛陀的言教》(Walpola Rahula 着,中译本多种)
- 巴利《论事》(Kathāvatthu)有关大众部「佛身」说的条目,SuttaCentral
- 印顺《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正闻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