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派经典差异

各部派传下的阿含与律藏是平行传本,经文用词和收录范围并不完全相同。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汉译四阿含与五部律、巴利尼柯耶与巴利律的原典事实;其二,现代学者(如安那律陀 Anālayo、水野弘元、印顺法师、平川彰)对各部派传本归属与异文比较的研究;其三,后世如何把某一传本视为「最接近佛陀原貌」。请留意:「原始佛教」与「部派佛教」是现代学术概念,不同部派保存不同传本;任何把单一传本等同于佛陀原语的做法,都属于现代学者警惕的「传本原教旨主义」。

前言

今天我们读到的早期佛典,并非一套统一的「佛陀金口」,而是由不同部派分别传下、再由不同时代译成汉语或巴利语的多套平行传本。同样讲四圣谛、缘起、五蕴,巴利尼柯耶与汉译四阿含之间,既有大量平行段落,也有重要的差异与互缺。本篇导览:汉译四阿含各属何部派传本?五部律如何对应?现代学者如何做平行经典的异文比较?为什么这些差异对理解佛教史至关重要?

原典证据

(一)汉译四阿含的部派归属(一般认为,详见下文「争议」)。 现代学者一般倾向认为:《长阿含经》(《大正藏》第一册,T 1,东晋佛陀耶舍、竺佛念译)属法藏部(Dharmaguptaka)传本;《中阿含经》(T 26,东晋瞿昙僧伽提婆译)与《杂阿含经》(T 99,刘宋求那跋陀罗译)一般认为属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传本;《增一阿含经》(T 125,东晋瞿昙僧伽提婆译)的部派归属最不确定,有学者把它和大众部或根本说一切有部放在一起讨论,SuttaCentral 的《增一阿含》并未把它定成某一部派的专属传本。这些归属主要依据经中所带的部派教义痕迹、律藏伴随关系与译场背景推得,并非有直接题记可凭。

(二)巴利尼柯耶的对应。 巴利经藏分五部:《长部》(Dīgha Nikāya, DN)、《中部》(Majjhima Nikāya, MN)、《相应部》(Saṃyutta Nikāya, SN)、《增支部》(Aṅguttara Nikāya, AN)、《小部》(Khuddaka Nikāya)。一般对应关系为:长部对长阿含、中部对中阿含、相应部对杂阿含、增支部对增一阿含。但平行并不对等:例如《杂阿含》与《相应部》大体对应,但汉译《杂阿含》较晚出的诵本与巴利本在编排、篇目、个别段落上都有出入;《小部》中的《法句经》《经集》《本生》等,在汉译阿含中并无完整对应,而汉译《六度集经》《出曜经》《法句经》等则保存了另一组平行材料。

(三)五部律的差异。 汉译律藏主要有五部:《四分律》(法藏部,佛陀耶舍译)、《十诵律》(说一切有部,弗若多罗、鸠摩罗什等译)、《五分律》(化地部,佛陀什译)、《摩诃僧祇律》(大众部,佛陀跋陀罗、法显译)、《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唐代义净译,并有大量藏译)。巴利律则是上座部分别说系的《毗奈耶》。各部律在出家仪式、布萨、安居、僧残罪条、乃至制戒因缘故事上,既有共同骨架,也有重要出入——例如关于淫戒、杀戒、出罪羯磨的细节,五部律互有异同。

(四)异文实例。 例如缘起法的表述,巴利《相应部》SN 12.1 经(《初转法轮经》与《缘起相应》开首)与汉译《杂阿含》相应段落,句子骨架大体一致,但汉译本中夹有若干部派后加的教义段落;又如《中部》《中阿含》中《箭喻经》(MN 63 与《中阿含》第二二一经),两本大义一致,但巴利本与汉译本在对「十四无记」的列举顺序上略有出入。

文献异读与现代学术争议

「有共识的事实」包括:汉译四阿含与巴利尼柯耶是多套平行传本,而非单一翻译关系;不同部派确实各自拥有经、律编集;透过平行比较,可以看出哪些段落为多本共有的古老核心、哪些为某一部派所独有。

「尚有争论的假说」则须谨慎标示。第一,关于四阿含的部派归属,如上所述只是「一般认为/多数学者主张」,并非定论;尤其《增一阿含》(CBETA T 125)的部派归属,现代学者分歧最大。第二,安那律陀(Analayo)在《中阿含经与巴利中部的对比研究》(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Majjhima Nikāya)等著作中,系统比对《中阿含》与《中部》,结论大体是两本共享古老核心,但汉译本带有更多部派编纂痕迹,亦保存了若干巴利本没有的古老段落;这类具体判断属一家之学,但方法学被广为接受。第三,关于「哪一传本最接近佛陀原貌」,现代学者一般拒绝单一答案:贡布里希(Gombrich)在《佛教如何开始》(How Buddhism Began)中强调,即使是最古老的巴利本,也带有部派时代的诠释层次;水野弘元则指出,不同传本的语言差异(巴利语、西北印度俗语、梵语化混合梵语)反映了各自的口传与书写历史,不能简单判定优劣。

后世诠释史

在历史上,汉地僧人并不觉得自己读的是「某一部派的阿含」。早期汉传把四阿含视为一整体,与大乘经典并读;直到南北朝至隋唐,随着译典完备,义学师才开始注意到不同传本的差异——例如研究《十诵》与《四分》的律师,必须面对两部律在戒条细节上的不同。唐代以后,汉传律宗独尊法藏部《四分律》,其他四律退居参考地位;藏传则采用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南传上座部一直以巴利本为唯一圣典,对汉译阿含所知甚少。

现代学术兴起后,情况大为改变。十九、二十世纪以降,巴利圣典被欧洲学者校印、翻译,汉译阿含透过日本《大正藏》与 CBETA 数位化易于检索,东西方学者开始系统做平行经典对照:日本学者(如中村元、早岛镜正)在阿含文献学上贡献卓着;欧美学者如安那律陀、乔尔・提托(Joel Tatel)等持续出版对比研究。于是,「单一传本权威」的格局,在学术领域让位给「多传本互证」的方法。

对实践者的启示

了解传本差异,对实修者有两层意义。其一,读经时不必执着「这句话是不是佛陀亲口说的原文」:无论巴利本、汉译本,都是千年口传与书写传承的产物,差异之中共同保留的核心(四圣谛、八正道、缘起、五蕴无我、涅槃寂静)才是最值得依止的部分。其二,也要避免相反的误区——「反正各本不同,所以都不重要」。不同传本各自经历千年僧团护持,汉译阿含与巴利尼柯耶同样珍贵;以汉传学人为例,既能从《杂阿含》直接读缘起教法,也能对照巴利《相应部》,互相参照。

本文另外区分的,是把某一传本(不论是巴利圣典还是汉译四阿含)奉为「唯一原貌」的原教旨倾向。现代学者多认为,这种立场既不符合文献事实,也会把丰富的传承传统压缩为单一标准。健康的态度是:承认自己所读的永远是「某一部派传下的某一译本」,并在这一自知中保持对法的真切实践。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汉译四阿含(T 1、T 26、T 99、T 125),CBETA 电子佛典
  • 安那律陀《中阿含经与巴利中部对比研究》(Analayo,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Majjhima Nikāya)
  • 菩提比丘《佛教禅修手册》(入出息念、四念处相应导读)
  • 巴利五尼柯耶,SuttaCentral 英译与数位本
  • 印顺《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正闻出版社)
  • 汉译五部律(《四分律》《十诵律》《五分律》《摩诃僧祇律》《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CBETA
  • 水野弘元《佛教文献研究》(许洋主译,法鼓文化)
  • 圣严法师《戒律学纲要》(法鼓文化)
鹿野苑达梅克塔西南面的石刻花纹(香港佛学研究馆)
鹿野苑达梅克塔石刻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Speaking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