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佛教史总论——东西交汇下的都市人间佛教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香港地方志、寺院碑刻与佛教刊物所保存的传统记载;其二,现代学者(如罗香林、萧国健等)对香港早期社会与宗教的研究及争论;其三,战后至今香港佛教界自身如何重新诠释「人间佛教」这条路线。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香港地方志、寺院碑刻与佛教刊物所保存的传统记载;其二,现代学者(如罗香林、萧国健等)对香港早期社会与宗教的研究及争论;其三,战后至今香港佛教界自身如何重新诠释「人间佛教」这条路线。请留意:本文分期(开埠早期、战后南来、当代转型)为研究方便而设,并非绝对边界;香港佛教既非单纯的中国佛教南下分支,也非独立于中国佛教史之外的个案,而是一种港口城市中不断被重组的宗教形态。
前言
本篇是「香港佛教史」子单元的总论。核心问题有三:香港佛教是甚么?它为甚么会以今天这种形态出现在这座城市?它在整个二十世纪中国佛教的转型中扮演了甚么角色?一般读者可由此建立香港佛教的基本地图;佛学学生可注意香港作为「南北交汇点」的制度意义——寺院、佛学院、居士团体与社会服务如何并存;实修者则可体会:在一个高度商业化的都市里,佛法如何在不离世间的前提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双重性格:华南边陲与国际港口
香港佛教的第一个基本事实,是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纯佛教社会」的宗教。一八四二年香港岛开埠之前,今日香港辖区内的人口以渔农为生,佛寺信仰夹杂在天后、观音、土地等民间信仰之中,所谓佛教与民间信仰的边界本来就模糊。开埠以后,英国殖民政府对华人宗教采取放任态度:既不扶持,也不压制,让庙宇与社团在华人社群内部自行运作。这种间接统治,使香港的宗教生态长期保持一种「自发组织」的形态——佛寺要自筹经费、自办教育、自设慈善,政府鲜少介入。
与此同时,香港又是十九世纪中叶以远东最重要的转口港之一。人口由华南各地涌入,旅客、商品、报刊、经书与法脉都经由这个港口进出。于是香港佛教形成第二个性格:它是华南佛教的延伸,却又比华南任何一个县城都更开放——江南的天台法脉、广东的禅宗传统、后来的南传与藏传,都能在此找到落脚点。理解香港佛教,必须同时把握这两面:一方面是华人社区的延续性,一方面是国际港口的流动性。
血脉所自:与广东、江南近代佛教的关系
现代学者多认为,香港佛教的法脉主要来自两个方向。其一是广东本土:光孝寺、六榕寺所代表的曹禅与净土传统,以及珠三角一带的居士念佛风气,通过宗族、乡谊与宗教网络自然延伸到香港的新界与市区。其二是江南与长江下游:十九世纪末以来,宁波观宗寺的天台讲经传统、常州与上海一带的居士佛教(如谛闲、印光一系的影响),透过战前南下的法师与居士传入香港。这条血脉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甚么香港佛教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讲经与学术」色彩,而不只是烧香礼拜的民间道场。
战前的香港,已经出现几个标志性的起点:大屿山的茅蓬道场(后来的宝莲禅寺,约二十世纪初结茅,一九二四年易名)、青山的杯渡山寺传说与重修、荃湾芙蓉山一带的茅蓬群,以及一九三○年代由在家居士推动的东莲觉苑。后者由何东爵士夫人张莲觉居士发起,是香港佛教史上极少数以居士为主导、同时办义学与诊所的现道场——这已是「人间佛教」的先声。
居士为主、僧伽并存的结构
与中国大陆一些名山「僧团为主」的结构不同,香港佛教从一开始就呈现「居士佛教为主、僧伽道场并存」的格局。原因不难理解:开埠早期,香港并没有大片山林可供丛林制度生长;城市土地昂贵,出家众人数有限,而华人社区里拥有财力与学识的士绅、商人、退休官员乐于护持三宝,于是由居士出资建庵、请法师讲经、办教育,成为常见模式。
这种结构有长处也有局限。长处是佛教与社会接触紧密:东莲觉苑办义学、办诊所,佛教联合会后来大规模开办学校与医疗,都有居士力量在背后。局限则是:当法脉的延续高度依赖个别护法与法师,一旦人事变动,道场的风格也容易改变。战后的香港佛教史,在某种意义上正是不断在「居士主导」与「僧伽制度化」之间寻求平衡的过程。
战后南来:一次大规模的法脉移植
一九四九年前后,内地局势变动,一批高僧与居士南下香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倓虚法师(约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三),他继承谛闲法师的天台讲经传统,南下后在东莲觉苑等处讲学,并推动佛学院教育,培养了一批兼具教理与戒行的年轻僧才。与此同时,虚云禅师一系的禅风也通过其门人在港传续,大屿山宝莲禅寺在战后逐步由茅蓬发展为规模丛林,洗尘法师等长期主持,成为香港禅宗的重要据点。
这次南来对香港佛教的意义,可与近代中国佛教史上其他「南迁」事件并观:它不只是人员的流动,而是把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佛教改革的成果(讲经、办学、出版、慈善)整体移植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殖民地环境中。香港由此从华南边陲的小港口,变成中国佛教在海外最重要的「保存地」与「再出发点」之一。
当代人间佛教与社会服务
战后以降,香港佛教逐步发展出可称为「都市人间佛教」的形态。香港佛教联合会自一九四五年成立以来,整合诸山道场,长期开办中小学、诊所、护老与殡仪服务;宝莲禅寺一九九三年建成天坛大佛,成为佛教与旅游、文化结合的标志;志莲净苑在钻石山重建为唐代风格的园林道场,把寺院建筑、文教与慈善融为一体。一九八○年代以后,台湾的人间佛教登山系(如佛光山、法鼓山、慈济等)也陆续在港开展活动,与本地道场互相观摩,进一步强化了佛教参与社会的面向。
需要持平指出的是,「人间佛教」在香港并非单一声音。传统的禅净道场重实修、重祖师传承;新兴的团体重教育、重公益;南传内观与藏传佛法自一九七○、八○年代起也陆续进入,为香港的修行光谱增添新的维度。这些并存,恰恰符合香港城市本身的性格:多元、务实、不断重组。
对实践者的启示
对修行者而言,香港佛教史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观察样本:佛法在一个没有国教地位、没有大片山林、完全依靠社会自发运作的都市中,如何存活、扎根并参与社会。它提醒我们,佛教的生命力不只在深山丛林,也在书院、医院、学校与居士家庭;同时也提醒我们,无论道场形态如何都市化,戒定慧的核心、对经教的尊重、对传承的护持,仍是贯穿一百多年香港佛教史那条不变的线索。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香港历代寺院碑刻与重修记(散见于青山禅院、宝莲禅寺、东莲觉苑等道场文献)
- 罗香林《香港前代史论集》(有关早期香港宗教与移民社会之研究)
- 印顺《人间佛教要义》(正闻出版社)
- 香港佛教联合会主办《香港佛教》月刊(战后以来之连续刊物,史料价值高)
- 萧国健有关新界与香港地方史、宗教史之论着
- 星云《人间佛教》相关著作(可作为当代人间佛教路线的对照阅读)
- 东莲觉苑、志莲净苑等道场自行编印之沿革与年谱
- 释圣严等人有于近代中国佛教改革与南传、藏传互动之论述
- 日常法师等有关佛学院教育与居士修行的开示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