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思想导论:佛性思想的起源与发展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如来藏经》《胜鬘经》《大般涅槃经》等经典的原典记载;其二,现代学者(望月信亨、胜又俊教、中村元、印顺、宇井伯寿、铃木宗忠等)对如来藏经典成立史、与印度「我」(ātman)思想交涉的研究与争论;其三,如来藏思想如何在汉传发展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主流立场,并在藏传「他空…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如来藏经》《胜鬘经》《大般涅槃经》等经典的原典记载;其二,现代学者(望月信亨、胜又俊教、中村元、印顺、宇井伯寿、铃木宗忠等)对如来藏经典成立史、与印度「我」(ātman)思想交涉的研究与争论;其三,如来藏思想如何在汉传发展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主流立场,并在藏传「他空见」中获得另一种体系化。请留意:如来藏思想是否带有「梵化」倾向,学界至今未有定论,本文不预设判断。

前言

本篇是「如来藏思想」子单元的导论,核心问题有三: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这一观念如何在几部经典中浮现?它与唯识「五姓各别」之间有怎样的张力?为甚么汉传佛教会把「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视为理所当然?一般读者可借此了解「佛性」一词在印度原典中的含义;佛学学生可掌握如来藏经典的成立层次与汉藏诠释差异;实修者则可从「众生本来具足如来智慧德相」的肯定中,找到修行的信心——但同时也要警惕把这一肯定误读为「我本来是佛,不必修」的懈怠。

如来藏观念在经典中的浮现

「如来藏」一词,梵文 tathāgatagarbha,字面意思是「如来的胎藏」或「如来的胚藏」——即众生身中本来具足的如来智慧德相,被烦恼所覆藏,如同真金在矿、如种子在壳。这一观念最早系统性出现在《如来藏经》(Tathāgatagarbha-sūtra,东晋佛驮跋陀罗译)中。经中用九个譬喻说明如来藏:如佛精舍中有佛形象被粪秽所覆、如转轮圣王胎中王子被贫贱妇人怀着、如真金在秽处、如谷麦被糠皮所裹、如宝物在地下、如种子在地中、如丑女腹中有转轮王、如真像在泥中、如模像在锅中——这些譬喻共同说明:众生虽然现处烦恼中,身中却本来有如来法身。

其后,《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S rīmālādevīsiṃhanāda-sūtra,刘宋求那跋陀罗译)由胜鬘夫人对佛陈说:「如来者,即是法身;如来藏者,即是如来法身在众生烦恼中。」此经进一步提出「一乘」思想——一切众生终必归于一乘,因为如来藏是众生共同的净因。

《大般涅槃经》(Mahāparinirvāṇa-sūtra,昙无谶译四十卷本)则把如来藏思想推向极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经中传说佛陀临涅槃前,有人问:「一阐提(断尽善根者)是否也有佛性?」佛回答:「一切众生,乃至一阐提,悉有佛性。」这一回答在佛教史上划时代——它把「成佛的可能性」扩及一切众生,没有例外。

需要注意的是:这三部经典的成立年代,现代学者多推定为约公元二世纪至三世纪,与般若经、瑜伽行经典大致同期或稍晚。它们的思想立场,与般若经的「一切法空」和唯识的「五姓各别」都有明显差异——它们不再以「遮诠」方式说空,而是正面肯定众生本具的清净性。

与唯识「五姓各别」的张力

如来藏思想一出现,就与唯识学派的「五姓各别」说形成直接张力。唯识学(尤其护法一系)把众生分为五种姓:声闻姓、缘觉姓、菩萨姓、不定姓、无姓(一阐提)。其中「无姓」者永远不能成佛——他们的种子决定了他们最多只能证阿罗汉,甚至永远流转。这一立场在玄奘传译的《成唯识论》中被系统化,成为汉传慈恩宗的正统。

但如来藏经典明确反对这种「种姓决定论」。《胜鬘经》说:「如来者,无缚无解,离一切障。若于未来毕竟当得者,彼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也就是说,一切众生在未来毕竟当得如来法身,因为他们本来有如来藏。《大般涅槃经》更直接判一阐提也有佛性。

这一张力在印度佛教史上如何解决?一种解决方式是把如来藏视为「了义不了义」的问题——唯识学者把《解深密经》的「三时教判」视为了义,认为如来藏经典是针对某类根器的方便说;如来藏系统学者则反过来把《涅槃经》《胜鬘经》视为了义。另一种解决方式是试图融合:《究竟一乘宝性论》(Ratnagotravibhāga,题坚慧造、勒那摩提译)把如来藏与唯识的「法身」「真如」概念整合,提出「众生身中有如来藏,从无始来为客尘所染,离尘则显」——这一思路后来在汉传被《大乘起信论》(真谛译,作者与译史在现代学界有争论)发挥为「真如随缘」的体系。

汉传「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主流化

在印度,如来藏与唯识的张力是一个学术议题;但在汉传佛教中,「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迅速成为主流立场。这一转折与道生(355—434)有关:据《高僧传》,道生在六卷本《涅槃经》(法显译)尚未传来时,根据自己对经义的理解,提出「一阐提人皆得成佛」,当时僧团以为他违反经义,把他逐出建业。后来四十卷《大般涅槃经》传来,果然说一阐提也有佛性,大众乃叹服。这一「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故事,成为汉传佛教接受如来藏思想的象征事件。

此后,「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几乎成为汉传各宗的共识:天台智𫖮说「一念无明法性心」,把佛性与烦恼视为同一实体的两面;华严法藏说「一切众生本来是佛」;禅宗六祖慧能在《坛经》中说「本性是佛,离性无别有佛」;净土宗则把「众生本有佛性」与「弥陀本愿」结合,认为念佛生西是让本有佛性显发的方便。汉传佛教之所以被印顺法师称为「真常唯心系」的发展场域,正是因为如来藏思想在汉地不再是一个与唯识对立的学说,而是被各宗吸收为共同的思想底色。

印顺等人的「真心」系统定位

印顺法师在《如来藏之研究》《印度佛教思想史》中,对如来藏思想提出了一个在汉传佛教界引发巨大争议的判断。他认为:如来藏经典虽然以「如来藏」「佛性」「如来法身」等名相说法,但其思想实质带有「真常唯心」的倾向——它把清净心实体化为「如来藏」,与印度《奥义书》传统的「梵我」(ātman—brahman)概念有亲缘关系。印顺甚至认为,如来藏思想是大乘佛教「梵化」的产物,偏离了龙树中观「一切法无自性」的正统。

这一评价在佛教界引发强烈反弹。太虚大师一系、印顺的学生以及海内外许多汉传僧人认为,印顺过于受欧阳竟无、吕澂一系「法相唯识」立场的影响,把如来藏思想贬低为「不了义」,实际上忽略了如来藏经典在汉传一千多年中作为修行信心来源的正面价值。日本学者方面,望月信亨《如来藏の研究》较早系统整理如来藏经典,倾向认为如来藏思想有其独立的经典源头,不应单纯视为「梵化」;胜又俊教《佛教における心识说の研究》则从心识论角度,把如来藏与唯识的阿赖耶识视为同一问题的不同解答。

这场争论至今未有定论。持平的看法是:如来藏思想在历史上确实与印度「我」的传统有过交涉,但它并不等同于梵我——如来藏经典自己也反复说「如来藏非我、非我所」,只是用「我」的名相来方便描述离尘后的清净性。

藏传「他空见」的另一种体系化

在藏传佛教中,如来藏思想获得了另一种体系化。觉囊派(Jonang)的多罗那他(Tāranātha,1575—1634)系统阐扬「他空见」(gzhan stong):如来藏本身是恒常、清净、自体存在的;它所「空」的,只是外在的客尘烦恼,而不是它自身。这一立场被格鲁派宗喀巴一系严厉批评为「常见」——宗喀巴认为,如来藏也必须是「自性空」的,把如来藏视为实有,就堕入了常见。

萨迦派、噶举派则在两极之间采取更灵活的立场:噶举派的「大手印」、宁玛派的「大圆满」,都在实修层次上大量运用如来藏语言,但不卷入格鲁与觉囊的哲学争辩。换言之,藏传佛教对如来藏的态度是:在实修上普遍接受,在哲学诠释上则有重大分歧。

对实践者的启示

如来藏思想对修行者的最大启示,是给了「信心」一个教理基础:你不需要等「修成了」才开始相信自己有成佛的可能——你本来就有佛性,修行只是把它显发出来。这一信念对长期在烦恼中挣扎的人是极大的安慰。但要避免两个误解:一是把「本来是佛」误读为「不必修行」——如来藏经典自己反复说,如来藏虽然本有,但若不离烦恼尘垢,它就无法显发,如同真金在矿必须冶炼;二是把如来藏误读为「我」——它不是一个灵魂、一个不变的自我,而是一切众生共同的清净性,是在「无我」的基础上开展的正面肯定。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如来藏经》(佛驮跋陀罗译),《大正藏》第十六册(T 666),CBETA
  • 印顺《如来藏之研究》(正闻出版社)
  • 《六祖坛经》「忏悔品」相关开示(汉传禅宗对佛性的实修指引)
  • 《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求那跋陀罗译),《大正藏》第十二册(T 353),CBETA
  • 望月信亨《如来藏の研究》(日本永田文昌堂)
  • 太虚大师《真实宗圆》(汉传对如来藏的现代整合立场)
  • 《大般涅槃经》(昙无谶译四十卷本),《大正藏》第十二册(T 374),CBETA
  • 宇井伯寿《大乘佛典の研究》(日文;中译本可参考)
  • 宗喀巴《双身启发》相关文献(藏传对如来藏见解的实修整合)
  • 《究竟一乘宝性论》(勒那摩提译),《大正藏》第三十一册(T 1611),CBETA
  • Alex Wayman 译注《胜鬘师子吼经》(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
  • 日常「观本具」禅修:于烦恼生起时,同时觉照「烦恼下有不动摇的清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