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史(上):寫本時代與宋元刻本系統

本頁以現代佛教文獻學研究為基礎,區分歷史可考事件與傳統宗教敘事。

本頁以現代佛教文獻學研究為基礎,區分歷史可考事件與傳統宗教敘事。所謂「寫本時代」「宋元刻本系統」是為研究方便所作的分期,並非絕對邊界——刻本出現之後,寫本仍在民間與邊疆長期流行。文中涉及各藏的開雕年代、卷數、版片數字,因歷代記載互有出入,凡不確定者以「約」「存世殘卷」標出,不勉強給絕對值。

前言

本篇承接「梵文佛典與西域殘卷」,集中討論漢文大藏經的形成,並以宋元為斷:上篇談寫本時代與宋元刻本系統,下篇再續談明清刻本、高麗本和日本各版。核心問題有三:漢文大藏經在寫本時代如何被整理與分類?北宋開寶以後,歷代官刻、私刻、寺刻藏經如何演變?這些刻本今日存世狀況如何?一般讀者可由此建立漢文大藏經的基本地圖;佛學學生可對照開寶藏、契丹藏、高麗藏、趙城金藏的異同;實修者則能理解:今日所讀《大正藏》《高麗藏》影印本,背後是一千多年刻版事業的累積。

寫本時代:從單譯單行到「入藏」觀念的形成

漢文佛典的寫本時代,上起東漢末年(約二世紀中葉)安世高、支婁迦讖譯經,下訖北宋初年官版開雕為止,前後約八百年。早期譯經以單部流傳為主:某一經譯出後,由譯場、寺院或信徒抄寫供養,並無「全藏」觀念。

經錄的編集是寫本時代最重要的基礎建設。東晉道安《綜理眾經目錄》(已佚,部分保存在梁僧祐《出三藏記集》中)首次系統記錄譯人、譯時、卷數;梁僧祐《出三藏記集》(成於約六世紀初)是現存最早完整的經錄,同時保存了大量譯經序錄與譯人傳記。此後隋費長房《歷代三寶紀》、唐道宣《大唐內典錄》、唐智昇《開元釋教錄》(成於730年)陸續問世。其中《開元釋教錄》定型了「經、律、論、賢聖集傳」的四大分類,並確定了入藏錄的卷數與函號,成為此後一切刻本大藏經的目錄依據。

敦煌寫本是寫本時代最珍貴的實物遺存。1900年發現的敦煌藏經洞,封存約五萬餘卷寫本與刻本,時代約為四世紀至十一世紀初。其中不僅有歷代朝廷敕寫的藏經,更有大量歸義軍時期(約九至十一世紀)民間寫經社、寺院、信徒的發心寫經,包含大量為亡者追福、為長生發願的「寫經功德」記錄。這些寫本讓我們看到:寫本大藏經並不只是「圖書館收藏」,而是和信仰生活、社會資助、僧團運作緊密結合的宗教實踐。

北宋開寶藏:漢文刻本大藏經的起點

宋太祖開寶四年(971),朝廷下詔在益州(今四川成都)開雕漢文大藏經,世稱「開寶藏」或「蜀版」。全藏歷時約十餘年,大約在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3)完成於汴京(今開封)。據後世目錄推測,全藏約收經千餘部、五千餘卷,版片約十三萬塊上下。

開寶藏是漢文歷史上第一部官刻大藏經,此後高麗藏、契丹藏、宋元諸私藏,在目錄與版式上都不同程度受到它的影響。遺憾的是,開寶藏原版在宋代以後逐漸散佚,今日僅有極少量殘卷傳世,分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日本一些寺院與博物館。它的具體形態,主要靠後代翻刻本與文獻記載推知。

契丹藏與遼代刻經

與北宋並立的遼朝(916–1125),也在其南京(今北京)一帶開雕自己的漢文大藏經,世稱「契丹藏」或「遼藏」。據文獻記載,開雕年代大約在遼興宗時期(1031–1055)前後。

契丹藏在中國本土長期被認為已經散佚,直至1974年,山西應縣佛宮寺釋迦塔(應縣木塔)在修整時發現一批遼代藏經殘卷,其中多被鑑定為契丹藏本或其仿刻本,才讓這部久已失傳的刻本重見天日。殘卷總計數十卷,內容包含《華嚴經》《大般若經》等,字體、版式與高麗藏、趙城金藏均有交涉,是研究宋遼刻本互動的關鍵材料。

高麗藏:再雕本與海印寺藏版

高麗王朝(918–1392)先後兩次開雕漢文大藏經。初雕本約始於高麗顯宗時期(1011–1031),目的在於以佛力抵禦契丹入侵,全藏大約在十一世紀中葉完成。初雕本在十三世紀蒙古(元)軍隊入侵時多被焚毀,今日僅存極少數殘卷。

再雕本始於高麗高宗二十四年(1237),在臨時遷都的江華島開雕,前後歷時約十五年,至1248年前後完成。再雕本以當時可見的宋開寶藏、契丹藏初雕本校勘,全藏約收經一千五百餘部、六千餘卷,版片約八萬餘塊。這批版片在朝鮮王朝時期輾轉轉移,最後保存於韓國慶尚南道海印寺,至今完整無缺,是現存世界上保存最完整、歷史最悠久的木刻大藏經版片。今日學術界所稱「高麗藏」,一般即指此再雕本,也是《大正新脩大藏經》最重要的底本之一。

趙城金藏:民間刻藏的代表

與南宋並立的金朝(1115–1234),在河東、河北一帶由民間發心開雕了一部大藏經,世稱「趙城金藏」。它大約始於金熙宗皇統年間(1141–1149),至金世宗大定年間(1161–1189)前後完成。發起人為河東女子崔法珍,她「断臂勸募」,聯合地方官紳、寺院、信徒出資刻版,是少見的民間集資刻藏。

趙城金刻成後,藏於山西趙城縣廣勝寺。此後長期無人注意,直至1933年,佛教史學者范成法師在廣勝寺發現此藏,才震驚學界。當時存世約四千餘卷,其中部分在抗戰期間被秘密轉移保護,今日主要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趙城金藏的重要性在於:它是《開元釋教錄》以來北方系統刻本的直接遺存,字體古樸,保留了許多後代刻本已經改動的用字與段落;它與高麗再雕本對讀,是研究宋遼金漢文大藏經流傳的一對關鍵坐標。

宋元私藏與寺藏

除上述官刻與半官刻大藏經外,宋元之際還出現了多種由寺院或私人主持的刻本大藏經,世稱「私藏」或「寺藏」。

藏名

開雕時代

主持/地點

存世狀況

開寶藏(蜀版)

北宋開寶至太平興國年間(971–983)

益州官刻,畢業於汴京

原版散佚,存世殘卷極少

契丹藏(遼藏)

約十一世紀中葉

遼南京(今北京)

1974年應縣木塔發現殘卷,存世約數十卷

高麗初雕本

十一世紀

高麗開京

散佚,僅存極少數殘卷

高麗再雕本

1237–1248

高麗江華島刻,後移海印寺

完整保存八萬餘版片於韓國海印寺

趙城金藏

約1149–1173

河東民間集資刻,藏趙城廣勝寺

存世約四千餘卷,藏中國國家圖書館

磧砂藏

南宋紹定至元至治年間(約1231–1322)

平江(今蘇州)磧砂延聖寺

存世多卷,1930年代上海影印本流傳

普寧藏

元至元至大德年間(約1277–1290)

杭州路餘杭縣白雲宗普寧寺

多本存世,日本、中國均有收藏

這些私藏的共同特點是:由某一寺院或某一宗派為中心,結合地方檀越資助,持續數十年甚至百年才完成。它們不像官藏那樣追求「天下一本」,而帶有濃厚的地方與宗派色彩。今日研究宋元佛教,不能只看《高麗藏》或《大正藏》,而要注意到這些私藏如何保留了地方宗派的閱讀偏好與目錄取捨。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實修者而言,漢文大藏經的刻本史提醒我們:今天隨手可讀的《大正藏》《高麗藏》影印本,背後是一代代帝王、大臣、僧侶、婦女、工匠以國庫、私產、甚至生命投入的事業。趙城金藏由一位斷臂勸募的女子發起,高麗再雕本在戰火中由江華島僧俗共同護持,海印寺八萬版片經歷七百多年風雨仍完整保存——這本身就是「以法為重」的實踐範例。了解這段歷史,或許能讓我們在誦經、抄經時,多一份對前輩護法因緣的敬惜,也多一份對「版本差異」的寬容:不同刻本之間的出入,不是誰對誰錯,而是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人對法的共同珍重。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大正藏》第五十五冊,CBETA 電子佛典

呂澂《中國佛學源流略講》(中華書局)

聖嚴法師《經典研讀》有關大藏經結構的入門

唐智昇《開元釋教錄》,《大正藏》第五十五冊,CBETA

塚本善隆《中國佛教史研究·隋唐篇》(京都平樂寺書店)

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系列對經典與現代生活的會通

敦煌寫本《金剛經》(868年刻本,斯坦因收集品),大英圖書館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北京大學出版社)

廣欽老和尚開示錄對「讀經與修行」的指引

高麗再雕本《大藏經》,韓國海印寺藏版;《高麗藏》影印本

印順《中國佛教史講記》(正聞出版社)

南懷瑾《如何修證佛法》對讀藏經方法的入門

趙城金藏《大般若經》殘卷,中國國家圖書館

小野玄妙《佛書解題概說》(日文,1933;中譯本參考)

慈濟《地藏經》現代語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