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與中亞佛教藝術:犍陀羅、秣菟羅與西域樣式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西域記》《洛陽伽藍記》等遊行記與寺碑中關於犍陀羅、秣菟羅、于闐、龜茲的傳統記載;其二,現代考古與美術史學者(如 Alfred Foucher、John Marshall、Ananda Coomaraswamy、水野清一、松原三郎、宿白、榮新江等)對兩大造像源流與西域過渡…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西域記》《洛陽伽藍記》等遊行記與寺碑中關於犍陀羅、秣菟羅、于闐、龜茲的傳統記載;其二,現代考古與美術史學者(如 Alfred Foucher、John Marshall、Ananda Coomaraswamy、水野清一、松原三郎、宿白、榮新江等)對兩大造像源流與西域過渡樣式的發掘與風格分析;其三,犍陀羅希臘化風格、秣菟羅印度本土風格與中亞綠洲樣式如何在絲路上互相滲透,並最終影響中國造像。請留意:「佛像起源」問題另有專篇討論,本篇只聚焦三大風格區域的形式特徵與傳播路線。

前言

本篇討論公元一世紀前後,佛教造像在印度西北與恆河中游兩個幾乎同時出現的中心——犍陀羅(Gandhāra)與秣菟羅(Mathurā)——以及它們沿絲路向中亞綠洲(龜茲、于闐)過渡時形成的混合樣式。核心問題有三:為甚麼佛像最早出現在這兩個相距不遠卻風格迥異的地區?犍陀羅的希臘化衣紋與秣菟羅的厚重紗帛,各自代表甚麼文化脈絡?中亞綠洲又如何把這兩種風格「中亞化」後再傳入中國?一般讀者可藉此分辨博物館中常見的兩類古佛像;佛學學生可把造像風格與大乘興起、菩薩信仰的傳播對讀;實修者則可體會:今日我們禮敬的佛像,其實是希臘、印度、中亞多個文化圈共同雕塑出來的形象。

犍陀羅:希臘化邊境的佛教藝術

犍陀羅位於今巴基斯坦白沙瓦(Peshawar)一帶,公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東征後,此地長期處於希臘化文化與印度文化的交界。公元一世紀至五世紀,在貴霜(Kuṣāṇa)王朝特別是迦膩色迦王(Kaniṣka,約二世紀,年代仍有爭論)的護持下,犍陀羅發展出第一批人形佛像。

其形式特徵極其鮮明:佛像身披厚重的希臘式長袍(類似希瑪提恩 himation),衣褶深沉、平行、貼身垂墜;頭部帶有希臘雕刻式的捲髮(稱為「螺髮」),前額常有白毫相,頭頂有隆起的肉髻(uṣṇīṣa);面部輪廓深邃,眼窩較深,眉骨高聳,甚至帶有希臘太陽神阿波羅式的理想主義表情。背光常為圓形,外緣雕裝飾紋樣。材質多為當地出產的青灰色片岩(schist),也有大量泥塑與石灰塑像。

犍陀羅藝術的題材極為豐富:除了禪定、說法、立姿的佛陀像,還有大量菩薩(尤其是觀音、彌勒)供養菩薩像、佛傳浮雕(誕生、出城、苦行、降魔、初轉法輪、涅槃)、本生故事,以及單獨的佛塔裝飾板。現代學者(如 Foucher)強調:犍陀羅佛像並不是「希臘人來了才造佛」,而是希臘化雕刻技術與印度佛教觀念在邊境上長期接觸後的產物——工匠可能是當地的印度—希臘後裔,而供養人是貴霜貴族與僧團。

秣菟羅:恆河中游的本土傳統

幾乎與犍陀羅同時,在恆河中游的秣菟羅(Mathurā,又譯馬圖拉)也發展出另一條佛像源流。秣菟羅自古是印度多種宗教(包括耆那教、毘濕奴派)的造像中心,佛教造像在這裡並非「從零開始」,而是在已有的印度本土雕刻傳統上長出來的。

秣菟羅風格的特徵與犍陀羅形成強烈對比:

對照項

犍陀羅風格

秣菟羅風格

材質

青灰色片岩、泥塑

紅色斑岩(紅砂岩,sikrī 紅石)

衣著

厚重希臘式長袍,衣褶深而平行

薄透紗帛(sandāri),貼身如濕衣,顯出體態

身體表現

肩寬體薄,衣紋為主體

雄健豐滿,胸肌與腹臍清晰可見

面部

希臘式深邃輪廓、捲髮

東方面型、眼大而長、嘴角帶微笑

背光

簡單圓形或淺浮雕

華麗圓形背光,外緣雕蓮瓣與連珠紋

整體氣質

沈思、悲憫、希臘古典主義

雄健、華貴、印度本土古典主義

秣菟羅佛像的「薄衣貼體」傳統,後來沿著印度東海岸與德高原向南傳播,影響到鹿野苑(Sārnāth)的笈多時代佛像——後者衣著更薄,幾乎只剩衣緣的幾道細線,被視為印度古典主義的最高峰。現代學者(如 Coomaraswamy、後來的 John Huntington)傾向認為:犍陀羅與秣菟羅並非「誰影響誰」的單線關係,而是兩個平行中心,在貴霜帝國的統一政治下互相交流——今天在秣菟羅出土的部分佛像,也帶有犍陀羅式的衣褶;反之亦然。

中亞綠洲:龜茲、于闐的過渡樣式

佛教沿絲路東傳,先進入中亞綠洲。今天新疆的庫車(古代龜茲 Kucha)、和田(古代于闐 Khotan)一帶,出土了大量公元三世紀至八世紀的佛教遺物,它們既不是純犍陀羅,也不是純秣菟羅,而是兩者在中亞乾燥氣候與當地伊朗系、吐火羅系文化中重新融合的「過渡樣式」。

龜茲(今庫車)以克孜爾石窟為代表:泥塑與彩繪並重,佛像面部圓中帶方,眼瞼細長,衣紋介於犍陀羅的厚重與秣菟羅的薄透之間;窟頂布滿菱格本生,飛天帶有中亞游牧民族的裝飾紋樣。于闐(今和田)則以丹丹烏里克(Dandan-oilik)等遺址出土的木板畫與泥塑著稱:佛像與伊朗式的護法神像、本地於闐王供養像並列,風格上更接近犍陀羅晚期的「變體」——衣褶趨於淺平,色彩趨於平塗,這是材料與氣候改變所致。

現代學者(如松本榮一、榮新江、張廣達)強調:中亞綠洲並不是「被動的傳播管道」,而是一個主動的文化加工場。當犍陀羅的片岩石雕像越過帕米爾,當地既無同樣的石材,也無同樣的工匠,於是改用泥塑與彩繪;當秣菟羅的紅砂岩造像東來,同樣面臨材料與審美的轉化。中亞工匠把這兩種傳統「本地化」後,再傳入中國——因此,中國魏晉南北朝的早期佛像,其實首先是「中亞化」過的犍陀羅—秣菟羅混合體。

三種風格的互動與東漸

把三個區域的風格沿時間軸排列,可以看到一條清晰的傳播脈絡:

時期

犍陀羅

秣菟羅

中亞綠洲

約一世紀

貴霜早期佛像興起

紅砂岩佛像初現

尚未大量出土

二至三世紀

迦膩色迦王朝高峰

貴霜中期,薄衣風格成熟

開始接受兩系影響

四世紀

晚期,泥塑增多

笈多風格先聲

克孜爾、于闐遺址興盛

五世紀後

嚈噠入侵後漸衰

笈多古典主義高峰(鹿野苑)

繼續向敦煌、麥積山輸出樣式

這條路線上有兩個常被誤解的觀念需要澄清。第一,「希臘化犍陀羅 = 最古、最正統的佛像」並不成立:犍陀羅與秣菟羅幾乎同時,後者在印度本土的影響力更大,並直接啟發了笈多時代的印度古典主義,後者又影響了東南亞、藏傳與西藏西部的佛像傳統。第二,「佛像從犍陀羅一路直傳中國」也過於簡單:中國十六國至北魏早期所見的銅像與石窟造像,更多是經中亞僧侶(如鳩摩羅什來自龜茲)與商人帶來的、已被中亞改寫過的樣式——這也是為甚麼雲岡曇曜五窟看起來既不像純犍陀羅,也不像純秣菟羅,而是一種混合而雄渾的新形象。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修行者而言,犍陀羅與秣菟羅的故事提醒我們:我們今日禮敬的佛像,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印度」的產物。它是希臘士兵的後裔、印度的僧侶、貴霜的貴族、中亞的工匠共同雕塑出來的——這本身就是佛教「因地而異、隨緣示現」的最好寫照。一尊犍陀羅佛像看起來像希臘哲學家,並不損它作佛像的神聖;一尊秣菟羅紅砂岩像衣薄透體,也不損它的莊嚴。這提醒我們:宗教形象的「外國味」「異地味」,從來不是信仰的障礙——真正的核心,是見像後所生起的念佛、念法、念僧之心。同時也應避免把某一風格奉為唯一標準(例如以犍陀羅為最古最正):風格的多樣,本身就是佛教兩千年傳播史的證據。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玄奘《大唐西域記》(有關犍陀羅、迦濕彌羅、朅盤陀、于闐諸國的記載),《大正藏》第五十一冊,CBETA
  • Alfred Foucher, The Beginnings of Buddhist Art
  • 印順《印度佛教思想史》有關貴霜時代與大乘興起的章節
  • 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宋雲、惠生西行求法記)
  • John Marshall, The Buddhist Art of Gandhāra;Ananda Coomaraswamy, History of Indian and Indonesian Art
  • 日常供養佛像時對「三十二相」的憶念(見《大智度論》等)
  • 法顯《佛國記》(中天竺、陀歷國、于闐記遊)
  • 松原三郎《中国仏教彫刻史論》;宿白《中國石窟寺研究》;榮新江《絲路與文明》
  • 各宗入門書中有關造像儀軌(如《造像量度經》)的淺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