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原始佛教 | 般若佛學研究館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早期原典中緣起法的多種表述形態，特別是《相應部·因緣相應》與漢譯《雜阿含經》因緣相應的平行段落；其二，現代學者的研究與爭論，例如安那律陀（Anālayo）對緣起經漢巴對比的分析、貢布里希（Gombrich）對「此有故彼有」語義的討論、布林克霍斯特（Bronkhorst）對十二支次第歷史演變的假說；其三，後世部派與大乘如何把緣起發展為「業感緣起」「法界緣起」等不同詮釋。請留意：「原始佛教」與「部派佛教」是現代學術概念，並非古代僧團的自稱；不同部派保存不同傳本，EBT 內部對緣起並非只有一種標準讀法，不同經文呈現的支數、方向與重點各異，不應把現代通行的「十二支」視為唯一原貌。

前言

緣起（paṭiccasamuppāda）是佛教最具代表性的教義之一，通常被概括為「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然而，當我們回到早期佛典內部，會發現它並非一套固定不變的公式，而是一組在不同經文中以不同方式展開的教法。一般讀者可藉此了解為什麼「緣起」在不同禪傳體系中會有不同的強調；佛學學生需要掌握 EBT 內部緣起文本的多樣性；實修者則可學會依自己所修的傳承用功，同時對其他讀法保持開放。

原典證據

緣起教法集中見於巴利《相應部》第十二《因緣相應》（Nidānasaṃyutta，SN 12），以及漢譯《雜阿含經》卷十至卷十二一類的因緣相應（T 99 諸經）。其中最常被引用的一段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行緣識……生緣老死」，反向則為「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生滅則老死滅」。這一順向與反向的雙向敘述，在漢巴兩本中高度一致，現代學者多視為早期核心段落。

關於「支數」，早期經文內部並不統一。最著名的是後世通稱的「十二支」：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但在《相應部·因緣相應》內部，也有經文只列出九支、十支或十一支；漢譯《雜阿含》相應段落同樣存在長短不一的版本。此外，另有一類經文以「名色與識」的相依互為條件為主題，例如巴利《相應部》因緣相應中著名的「名色因緣」段落（SN 12 相應中多經反覆討論名色與識的關係），它並不直接展開十二支，而聚焦於名色與識的相依。

還有一類「本母（mātikā）式」的緣起經文，以定型化的排比句式反覆說明每一支的「集、滅、味、患、離」；這類文本在漢譯《雜阿含》因緣相應中尤為常見，現代學者多認為屬於部派編集時期系統化整理的產物。

文獻異讀與現代學術爭議

圍繞 EBT 內部緣起文本，現代學者大致有以下有共識的事實與尚爭論的假說。

有共識的事實：第一，緣起的基本公式——「此有故彼有」的相依條件關係——在漢巴兩大傳本中都存在，且核心結構一致；第二，EBT 內部確實存在不同支數、不同重點的緣起文本，不能只以十二支作為唯一版本；第三，緣起教法與四聖諦中的「集」「滅」密切相關，是解釋苦之生起與止息的機制。

尚爭論的假說包括：第一，十二支的固定次第是什麼時候定型的？布林克霍斯特等學者提出，現代通行的十二支可能是後起的整合，早期文本可能只有較短的連鎖；另一些學者則認為十二支的骨架在口傳早期已大致存在，只是細節有浮動。第二，緣起究竟是「業感輪迴」的形上學框架，還是「當下心理過程」的分析？貢布里希等學者強調，早期緣起文本更貼近對當下經驗流程的分析（從無明到老死的心理—生理過程），後世逐漸把它解釋為三世輪迴的業力鏈；安那律陀的漢巴對比研究則指出，漢譯本有時在表述上更強調當下性，巴利本在編集上更傾向於系統化。第三，緣起與「無我」的關係？早期經文並沒有直接把兩者綁成一套邏輯命題，後世論書才系統化地把「緣起故無我」作為哲學論證；現代學者對這一綁定是否屬於早期原意，仍有討論。

平川彰、水野弘元等學者則從文獻學角度指出：緣起文本當中夾雜著口傳核心、部派編集與論書化整理三個層次，要逐經判斷，不能一概而論。

後世詮釋史

緣起教法在佛教史上被反覆詮釋。部派時期，說一切有部把緣起解釋為「三世兩重因果」：過去二支（無明、行）感現在五支（識、名色、六處、觸、受），現在三支（愛、取、有）感未來二支（生、老死）；這一框架後來成為漢傳佛教講緣起的標準體系。分別說部／南傳上座部則在《發趣論》（Paṭṭhāna）中把緣起發展為「二十四緣」的複雜關係網，徹底哲學化。

大乘興起後，龍樹《中論》以「緣起故空」為立論核心，把緣起提升為一切法無自性的論證基礎；這是一種高度哲學化的再詮釋，與早期文本的實踐性格已不盡相同。華嚴宗更提出「法界緣起」「圓融無礙」，把緣起從心理流程擴展為宇宙論；藏傳佛教則把緣起與中觀、如來藏思想結合，發展出多重解讀。

今日南傳內觀禪體系，重新把緣起拉回當下經驗，強調在六根接觸境界的當下，觀察從觸、受到愛、取的連鎖；這是對部派形上學化的一種「回歸原典」式的再詮釋。

對實踐者的啟示

面對 EBT 內部多種緣起讀法，實修者可以採取以下態度。第一，依自己所傳承的法脈用功。南傳觀禪、漢傳天台、藏傳中觀，各有其對緣起的入路；選擇一條與自己相應的路深入，遠勝於貪多務得。第二，知道緣起不是一套需要「理解」的哲學命題，而是需要「觀察」的實修地圖。無明如何行、行如何識、識如何名色——每一支都是當下可以檢驗的經驗環節。第三，對不同讀法保持開放。當發現另一傳承對緣起有不同的詮釋時，不必急著判定誰對誰錯；這往往是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佛教徒依自己的處境對同一教法的回應。

需要避免的傾向：一是把十二支當作唯一的、不變的公式，從而對其他早期文本的不同支數感到困惑；二是把緣起徹底哲學化，變成案頭上的義理研究，而失去實踐體證的面向。歷史批判提醒我們：緣起教法在流傳中有層次與變化，但這並不否定它作為實踐指南的價值。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巴利《相應部·因緣相應》（SN 12），SuttaCentral 與 PTS 刊本
菩提比丘英譯《相應部》中因緣相應部分的導讀
漢譯《雜阿含經》因緣相應諸經（T 99 卷十至卷十二），CBETA
貢布里希（Richard Gombrich）《佛教如何開始》中關於緣起語義的章節
馬哈希（Mahasi Sayadaw）《實用禪修手冊》一類對當下緣起的觀察指導
龍樹《中論》觀因緣品（漢譯 T 30），CBETA
布林克霍斯特（Johannes Bronkhorst）有關早期佛教禪定與教義形成的研究
任何念住禪修指導中「觀察觸到受、受到愛的過程」的開示
平川彰《印度佛教史》、水野弘元《佛教教理研究》中關於緣起教理史的章節
依法不依人：以自己傳承為主，以平行對讀為輔

相關整理另見十二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