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學派導論:龍樹哲學與緣起性空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龍樹(Nāgārjuna)及其論書在漢藏文獻中的傳統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對龍樹年代、著作真偽、論證方法的研究與爭論(如拉莫特、平川彰、宮本正尊、槻 K. Mimaki、C. W. Huntington、Jay Garfield 等);其三,中觀思想在漢傳三論宗與藏傳格魯、…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龍樹(Nāgārjuna)及其論書在漢藏文獻中的傳統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對龍樹年代、著作真偽、論證方法的研究與爭論(如拉莫特、平川彰、宮本正尊、槻 K. Mimaki、C. W. Huntington、Jay Garfield 等);其三,中觀思想在漢傳三論宗與藏傳格魯、薩迦、覺囊等派中的不同詮釋。請留意:龍樹的確切生卒年代至今未有定論,本文依「約二世紀至三世紀」的通行說法,不編造確切年份。

前言

本篇是「中觀學派」子單元的導論,核心問題有三:龍樹是誰?他的《中論》在說甚麼?為甚麼後世會分裂為自續派(Svātantrika)與歸謬派(Prāsaṅgika)兩大詮釋路線?一般讀者可藉此了解「空」不是甚麼都沒有;佛學學生可掌握「八不」與緣起性空的邏輯結構;實修者則可體會:中觀的「遮詮」其實是一種思維訓練,目的在瓦解一切實執,而非建立新的世界觀。

龍樹的歷史地位與傳統記載

龍樹(Nāgārjuna)在印度佛教史上被尊為「大乘佛教之父」,但他的確切生平幾乎無法考證。漢傳文獻中,鳩摩羅什譯出《龍樹菩薩傳》一卷,說他出身南印度婆羅門家庭,早年學了隱形術,曾入王宮與宮人戲樂,幾乎被殺,由此悟出「欲為苦本」,出家學佛,於雪山大僧處讀得大乘經,後於龍宮請出《華嚴經》(此說帶有神話色彩,現代學者不視為史實)。藏傳文獻則把龍樹描述為北印度優陀衍那國(Uḍḍiyāna)一帶的學者,與王室關係密切,是密教「蓮花部」的祖師之一——這一傳說顯然是後來密教傳統攀附龍樹的結果。

現代學者根據《中論》引用的部派教理(說一切有部、分別說部等),以及與龍樹同時代希臘—巴克特里亞王朝(約公元二世紀)的錢幣證據,多把龍樹的活動年代推定為約公元 150 年至 250 年之間,即「約二世紀至三世紀」。他的出生地,多數學者依《龍樹菩薩傳》與西藏傳統,認為在南印度(今安德拉邦一帶),但確切地點仍有爭議。

題為龍樹造的論書很多,現代學者認為其中真正可靠的只有《中論頌》(Mūlamadhyamakakārikā)、《六十頌如理論》(Yuktiṣaṣṭikā)、《七十空性論》(Śūnyatāsaptati)、《迴諍論》(Vigrahavyāvartanī)、《細研磨論》(Vaidalya)等少數幾部;《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是否為龍樹親造,學界仍有爭論。

《中論》的「八不」與緣起性空

《中論》開卷即歸敬頌:「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這「八不」——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不是對世界作正面描述,而是對一切可能的實體化思維作八重否定。

龍樹的核心命題是:「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中論》觀四諦品)這一偈把「緣起」「空」「假名」「中道」四個概念扣合在一起:一切法因緣和合而生,沒有獨立不依的自性(svabhāva),這就是「空」;但「空」不是虛無斷滅,緣起法的假名(prajñapti)宛然不失;不執著有、也不執著空,才是中道。

龍樹的論證方式是「歸謬」(prasaṅga):他不正面提出自己的主張,而是指出對手任何實體化的主張都會導致自相矛盾。例如《中論》觀因緣品破「自生」:如果諸法已經自性存在,就不需要再生;如果不存在,也不可能生。主張「自生」者,實際上無法解釋「生」的意義。同樣,「他生」「共生」「無因生」也一一被破。這種「無所立而破他」的方法,後來被稱為「隨應破派」或「歸謬派」。

自續派與歸謬派的分裂

龍樹入滅後約五百年,中觀學派內部發生了一場重要的方法論分歧。佛護(Buddhapālita,約五世紀)注釋《中論》,嚴格遵循龍樹的歸謬法:只指出對手主張的矛盾,不自立因明論式。其後清辨(Bhāvaviveka,約五世紀末至六世紀初)批評佛護,認為中觀論者必須自立因明論式(即「自續」 svatantra-anumāna),才能在論辯中成立「一切法無自性」的主張,否則只破不立,無法建立自身的哲學立場。清辨一系因此被稱為「自續派」(Svātantrika)。

到了七世紀,月稱(Candrakīrti)作《入中論》與《明句論》(Prasannapadā)注釋《中論》,嚴厲批評清辨,重新捍衛佛護的歸謬立場。月稱認為:中論者既然主張一切法無自性,就不應當自立任何有自性的因明論式;自立論式本身就已經偷運了「自性」的預設。月稱一系被後世稱為「歸謬派」(Prāsaṅgika)。

這一分裂在藏傳佛教中成為極其重要的教義議題。宗喀巴(Tsongkhapa,1357—1419)在《菩提道次第廣論》《入中論善顯密意疏》中,極力闡揚月稱歸謬派為中觀的究竟見解,並把清辨自續派貶為「不究竟」。但薩迦派的榮頓・確羅嘉稱( Rongtön Sheja Kunrig)等學者,以及覺囊派的多羅那他(Tāranātha),則對自續派與「他空中觀」有不同評價。漢傳方面,吉藏(549—623)的三論宗綜合鳩摩羅什所傳龍樹、提婆的思想,不涉及藏傳這一後期分裂議題,因此漢傳並無「自續/歸謬」的明確區分。

中觀與唯識的論辯

中觀與瑜伽行派在印度佛教史上並非和平共處。清辨本身就與瑜伽行派的護法(Dharmapāla)有過著名的論辯(相傳在那爛陀寺),批評唯識「唯識無境」的主張仍然執著於「識」為實有。其後,月稱在《入中論》中系統批判唯識的「依他起性」——認為如果依他起性是實有,就與「一切法無自性」矛盾;如果依他起性也是空,那唯識建立阿賴耶識的意義何在?

唯識學者的回應則是:中觀的「空」太過消極,無法解釋業果如何在無自性的相續中流轉;唯識建立阿賴耶識與種子說,正是為了給流轉與還原一個精細的解釋。這場論辯在印度持續了數百年,最後在藏傳佛教中被格魯派整合為「瑜伽行中觀」(Yogācāra-Madhyamaka)——即寂護(Śāntarakṣita,約八世紀)、蓮花戒(Kamalaśīla)一系,他們試圖在世俗諦上採用唯識的認識論,在勝義諦上保持中觀的無自性立場。這一整合路線後來透過寂護入藏,成為藏傳中觀的主流。

中觀的經典與論典

中觀派的根本經典是《般若波羅蜜多經》——從二百五十頌《金剛經》到十萬頌《大般若經》,篇幅不同但思想一貫。根本論典則是龍樹《中論》。重要的注釋書包括:青目(Piṅgala)注(鳩摩羅什譯為《中論》注)、佛護注(僅存藏譯)、月稱《明句論》(梵本尚存)、無畏(Akutobhayā)注(相傳為龍樹自注,真偽待考)。漢傳方面,吉藏《中觀論疏》是三論宗的集大成之作;藏傳方面,宗喀巴《入中論善顯密意疏》是格魯派理解中觀的權威。

對實踐者的啟示

中觀對修行者的最大啟示,不是教你「甚麼都不想」,而是教你看清:煩惱的根源在於「執著為實有」。當你生氣時,那個讓你生氣的「對方」真的如你所執著那樣實有嗎?當你貪戀時,那個讓你貪戀的「對象」真的有獨立自體嗎?中觀的思維訓練,就是在每一個煩惱生起時,用「不生不滅、不常不斷」的光照一下,看看那個實執能否經得起分析。值得留意的兩個極端:一是把「空」理解為虛無,從而否定因果、否定善行;二是把「空」當作一個新的哲學立場去執著——龍樹自己在《迴諍論》中說:「我無所立,故我無過。」真正的空,是連「空」也要空掉的。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龍樹《中論》(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三十冊(T 1564),CBETA
  • 印順《中觀論頌講記》(正聞出版社)
  • 《般若心經》《金剛經》日常誦持與思維
  • 月稱《入中論》(趙煇、索達吉堪布等漢譯本),《大正藏》第三十冊,CBETA 有藏文對勘
  • 印順《性空學探源》(正聞出版社)
  • 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廣論》「止觀」章(對中觀見的實修整合)
  • 龍樹《迴諍論》(毗目智仙共瞿曇流支譯),《大正藏》第三十二冊,CBETA
  • Jay L. 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太虛大師《三唯論》相關文獻(漢傳對中觀的現代整合)
  • 月稱《明句論》(梵、藏、日文本),C. W. Huntington 英譯本 The Emptiness of Emptiness
  • 平川彰《印度佛教史》(莊崑木譯,商周出版)
  • 日常「觀無所得」禪修:於呼吸、身、受、心逐一分析是否有自性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