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國、柬埔寨與越南南傳佛教：小乘傳承的歷史流變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寮國瀾滄王國、柬埔寨吳哥時代與越南南部的佛教傳統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如法國遠東學院學者、鍾斯·霍爾茲曼、東南亞佛教研究者）的考古與文獻研究；其三，現代各國如何重新詮釋自身的南傳佛教遺產。請留意：「小乘」一詞為後世學術便利用語，三地佛教各有其印度教、大乘與密教交疊的歷史，並非單線傳承。

前言

本篇考察上座部佛教在中南半島三個邊緣區域——寮國、柬埔寨與越南——的流變。核心問題有三：上座部如何從錫蘭與泰緬傳入這三地？各地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把它立為國教或主流？它們與泰國、緬甸的上座部傳統又是何種關係？一般讀者可藉此理解東南亞佛教的地理多樣性；佛學學生可對比三地與泰緬在經典語文、僧團制度上的異同；實修者則可從中看到，同一巴利傳統在不同文化土壤中開出的不同面貌。

寮國：瀾滄王國與佛教的政治結合

寮國（老撾）的佛教史與瀾滄王國（Lān Xāng，「百萬大象之國」）的興起密不可分。據寮國編年史《佛母史》（Themsamakhong）等傳統記載，法昂王（Fa Ngum，約十四世紀中葉）於一三銀行五年前後建立瀾滄王國，並自柬埔寨引入上座部佛教作為王國的宗教支柱——傳說他的王后是柬埔寨吳哥王朝的公主，隨行帶來了巴利經典與僧侶。此說帶有王國建構的神話色彩，現代學者多認為上座部在寮國的紮根是一個漸進過程，而非單一事件。

寮國佛教的特點在於它與泰國蘭納、泰瀾（泰族）文化的深度交融。寮文（Lao script）用於書寫巴利經典與註疏，形成獨特的寮國巴利傳統。僧團在社會中扮演教育與文化保存的角色，幾乎每個村落都有寺院。十二世紀至十八世紀，瀾滄王國以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為佛教中心，成為泰老邊境的信仰樞紐。十八世紀瀾滄分裂為琅勃拉邦、萬象、占巴塞三王國後，寮國佛教雖受泰國（卻克裡王朝）影響日深，但仍保持了自身的儀軌與藝術風格——如缽形佛塔（That）與石畫寺院壁畫。

柬埔寨：從吳哥印度教佛教並存到上座主流

柬埔寨的宗教史呈現更複雜的層次。扶南、真臘時期（約三世紀至九世紀），印度教（濕婆教與毗濕奴教）與大乘佛教並行，梵語作為宗教語文。吳哥王朝（九世紀至十五世紀）初期，國王信奉「神王」（devarāja）崇拜，以濕婆教為主，但也贊助大乘佛教——著名的吳哥窟（Angkor Wat）最初是蘇利耶跋摩二世（十二世紀初）為毗濕奴所建的國寺，而巴戎寺（Bayon）的觀音四面臉則反映了耶跋摩七世（十二世紀末至十三世紀初）時期大乘佛教的鼎盛。

上座部佛教何時成為柬埔寨主流，學界並無定論。傳統敘事認為，十四世紀闍耶跋摩八世之後，隨著泰國素可泰王朝與阿瑜陀耶王朝的壓力，柬埔寨逐步轉向上座部；錫蘭佛教僧團的到來（據說由波羅摩王引入）推動了這一轉變。現代考古與碑銘研究顯示，這一過程可能更早開始，且與孟族（Mon）商人僧侶的傳教活動有關。無論確切時間如何，十五世紀以降，柬埔寨確立了上座部佛教作為國教的地位，巴利語取代梵語成為宗教語文，吳哥的宏大印度教—大乘建築也被轉化或遺棄。

柬埔寨上座部屬於「柬埔寨派」（Khpon），在僧團戒律與儀軌上與泰國、寮國略有差異。法國殖民時期（十八世紀中葉至一九五三年獨立），法國遠東學院（EFEO）對吳哥遺址與巴利寫本進行了系統整理，客觀上保存了柬埔寨佛教文獻。紅色高棉時期（一九七五至一九七九），僧團遭受空前打擊——據估計絕大多數僧侶被殺或強制還俗，寺院被毀。戰後柬埔寨佛教的恢復，很大程度上依賴海外高棉僑民與泰國、錫蘭（斯裡蘭卡）僧團的援助。

越南：南傳佛教的少數民族邊緣

越南的佛教主流是漢傳大乘（禪宗、淨土、密教），這與其千年北屬中國的歷史有關。但越南中部與南部（原占婆、下高棉地區）存在上座部佛教傳統，主要由兩個族群承載：一是高棉族（Khmer Krom），居住在湄公河三角洲（越南稱「下柬埔寨」），他們的宗教生活與柬埔寨本部一脈相承；二是少量寮族、泰族少數民族，居住在越南中部高原與西北部。

占婆（Champa，二世紀至十九世紀初）的宗教史更為獨特：它以印度教（濕婆教）為主，同時存在大乘佛教與密教（如觀音觀、毗盧遮那佛信仰）的遺跡，美山聖地（My Son）的磚塔即是見證。但占婆並未發展出成熟的上座部傳統——這與其海上貿易路線使它更直接接觸南印度與爪哇的印度教—密教文化有關。越南的上座部佛教，主要是十九世紀以後隨高棉人與泰國僧團往來而加強的，而非從占婆直接傳承。

在現代越南社會，漢傳佛教佔據主導，上座部僧團（越南稱「婆門教」或「南傳僧團」）人數不多，主要服務於高棉少數民族。二十世紀初，越南出現了「合一佛教」（Hòa Hảo）與「高台教」（Cao Đài）等新興宗教，它們融合了漢傳、上座部與其他信仰元素，但這些不屬於嚴格意義上的上座部傳統。

三地與泰緬的關係：同源而異流

下表從四個維度比較寮國、柬埔寨、越南邊緣上座部與泰緬核心傳統的異同。

面向

泰國（核心）

緬甸（核心）

寮國

柬埔寨

越南高棉族

傳入途徑

孟族、錫蘭僧團

柬埔寨、泰國

孟族、錫蘭、泰國

柬埔寨

經典語文

巴利（泰文音譯）

巴利（緬文音譯）

巴利（寮文音譯）

巴利（高棉文音譯）

巴利（高棉文/越文）

主要僧派

大部派、法相應派

蕭比派、門德派等

近泰國大部派

柬埔寨派

近柬埔寨派

國家關係

國教（憲法）

國教（傳統）

與國家密切

國教（憲法）

少數民族宗教

三地的共同點在於：它們都接受了巴利三藏與覺音（Buddhaghosa）的註釋傳統，都尊崇佛塔與供養僧團的功德觀念，都把出家受戒視為男性一生中重要的儀式。差異則體現在：寮國佛教保留了更多泰老部落信仰（如祖先崇拜、精靈祭儀）的外層；柬埔寨佛教在吳哥遺址的背景下，保留了「神王」傳統的記憶；越南高棉族的佛教則在漢傳大乘的汪洋中成為少數民族的文化標識。

對實踐者的啟示

面對這些區域差異，實修者最需要避免的是把「上座部」本質化為單一形態。同樣是巴利三藏的誦持，在泰國森林寺院、在柬埔寨鄉村佛寺、在寮國琅勃拉邦的托缽隊伍中、在越南高棉族的寺廟裡，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文化肌理。了解這些差異，不是為了判斷「哪一種更正統」，而是為了看到：佛法向來是在語言、禮儀、社會結構的具體環境中被活過來的——經典是同一部，但生活方式各有各的傳承。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寮國編年史《佛母史》（Laos chronicles，版本），EFEO 整理
法國遠東學院（EFEO）《柬埔寨碑銘集》（Inscriptions du Cambodge）
寮國、柬埔寨寺院僧團的出家與日常課誦實踐
吳哥碑銘（梵語、高棉語），EFEO 與 SuttaCentral 巴利本對照
戴密微（Demiéville）等關於東南亞佛教的論文集
泰國森林傳統僧團對寮國、柬埔寨禪法的影響
巴利三藏（緬文、泰文、高棉文、寮文諸版本），PTS 與 SuttaCentral
鍾斯·霍爾茲曼（J. Holt）有關高棉佛教的研究；何錢有關越南南傳的論著
戰後柬埔寨僧團恢復與海外高棉佛教道場的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