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傳佛教總論:顯密雙運的雪域傳承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藏文文獻與教法史(chos byung)對佛教入藏及教派形成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如圖齊 Giuseppe Tucci、黎吉生 Hugh Richardson、石泰安 Rolf Stein、David Seyfort Ruegg)對藏傳佛教史的批判研究;其三,藏傳傳統內…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藏文文獻與教法史(chos byung)對佛教入藏及教派形成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如圖齊 Giuseppe Tucci、黎吉生 Hugh Richardson、石泰安 Rolf Stein、David Seyfort Ruegg)對藏傳佛教史的批判研究;其三,藏傳傳統內部如何回溯自身為「第二時期佛教」或「雪域圓滿教法」。請留意:藏傳佛教並非單一教派,而是由多個宗派組成的龐大傳承體系;「藏傳」一詞是現代學術分類,藏地自稱則為「佛法」(chos)或「雪域教法」。

前言

本篇是「藏傳佛教」子單元的總論,旨在為後續前弘期、後弘期、近現代及各教派專題提供一張地圖。核心問題有三:佛教如何傳入雪域並與本土苯教(bon)互動?藏傳佛教何以形成「顯密雙運、大小融貫」的獨特面貌?寧瑪、薩迦、噶舉、格魯等主要教派如何在歷史中先後成形?一般讀者可由此建立藏傳佛教的整體輪廓;佛學學生可把它與漢傳、南傳傳承並觀,理解佛教三大體系的異同;實修者則可從中把握自己所屬傳承在整個佛法版圖中的位置,而不致把宗派邊界誤當作佛法邊界。

佛教入藏與苯教的互動

藏傳佛教的起點,通常追溯至公元七世紀松贊干布(Srong btsan sgam po)建立吐蕃王朝之時。據藏文教法史記載,松贊干布迎娶尼泊爾尊勝公主與唐朝文成公主,分別請出覺阿彌陀佛與覺阿釋迦像,佛教由此進入王室生活圈。但現代學者多認為:七世紀以前,雪域高原並非完全沒有宗教接觸——本土苯教早已承擔祭祀、占卜、喪葬與王室護法的功能,佛教初傳時更像「外來教法進入已有宗教秩序」,而非在真空中播種。

佛教與苯教的關係,不能簡化為「取代」與「被取代」。一方面,佛教僧團多次以苯教為「非正法」加以批判;另一方面,佛教在儀式、護法、葬儀、山神崇拜等層面大量吸收苯教元素,以致後世藏人很難在日常生活中把「佛教成分」與「本土成分」完全剝離。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中即指出:所謂「西藏佛教」,本質上是印度佛教、漢地佛教與本土信仰長期熔鑄的產物。三層陳述在此尤為重要:傳統說法強調佛教「壓倒」苯教;現代學者強調二者長期互滲;後世各教派則又各自把吸收過的本土元素重新解釋為「佛教方便」。

顯密雙運的整體結構

藏傳佛教最鮮明的特質,是「顯密雙運」——顯教(sutra)的發心、見地、戒律,與密續(tantra)的儀軌、本尊、气脫法門,被組織在同一套道次第(lam rim)框架之內。這一結構並非後世發明,而是來自印度晚期佛教(約八世紀後)那爛陀、超岩寺兩大僧團的學風:先以因明、阿毘達磨、中觀、唯識建立共許的見地,再以密續引導上根利器進入無上瑜伽。阿底峽(Atiśa)十一世紀入藏後著《菩提道燈論》(Bodhipathapradīpa),把這一結構系統化,成為後來一切格魯派道次第論(如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廣論》)的濫觴。

所謂「大小融貫」,指藏傳傳統不把聲聞、緣覺、菩薩三乘視為高低等級的排斥關係,而是看作同一解脫道上的不同階段或不同機宜。下士希求善趣、中士希求個人解脫、上士發菩提心利益有情——這是阿底峽以來道次第論的基本架構。與漢傳「判教」試圖把一切佛法收攝於一宗的做法相比,藏傳更傾向於在同一修行者身上安排「先顯後密、先下後上」的進程。

主要教派一覽

藏傳佛教並非單一教會,而是由多個先後興起、各有傳承與道場的宗派組成。下表擇要列出最主要的四派,另有覺囊、希解、覺宇、母續等較小支派,此處不具列。

教派

形成時期

根本經論

代表人物

修行特色

寧瑪派(rnying ma,舊派)

相傳始於八世紀蓮華生(Padmasambhava),十一世紀後才成體系

《大圓滿》(rDzogs chen)系列、《寧瑪十大續》

蓮華生、龍欽饒絳(Klong chen rab byams)、居·米旁(Ju mi pham)

大圓滿頓門、伏藏(gter ma)傳統、八大修部

薩迦派(sa skya)

十一世紀末,貢卻傑布建立薩迦寺

《道果》(lam bras)、《喜金剛續》

薩迦五祖(尤其薩班貢噶堅贊、八思巴)

道果法、顯密並重、受元帝室尊崇

噶舉派(bka brgyud,口傳)

十一世紀瑪爾巴、密勒日巴、岡波巴一系

《大手印》(phyag rgya chen po)、《那洛六法》

瑪爾巴、密勒日巴、岡波巴、噶瑪巴

苦修傳統、俱生大手印、轉世活佛(噶瑪巴為最早活佛轉世)

格魯派(dge lugs,善規律)

十五世紀初宗喀巴(Tsong kha pa)創立

《菩提道次第廣論》《密宗道次第廣論》

宗喀巴、克主傑、一世達賴、一世班禪

嚴持戒律、道次第次第行、理論與實修並重

藏傳作為第三大傳承的意義

在現代世界的佛教版圖中,通常把南傳上座部、漢傳大乘、藏傳密續並列為三大傳承。這一說法是現代學術分類,而非古代僧人自覺的「三大」。但從內容看,三者確實各有重心:南傳保存巴利語三藏,以業處禪觀為核心;漢傳承接印度大乘中觀、唯識、如來藏,並發展出天台、華嚴、禪、淨土等宗派;藏傳則幾乎完整保存了印度晚期大乘與密續的文獻、儀軌與修行方法,使大量在印度本土已失傳的密續,藉由藏文翻譯保存至今。

對現代佛學研究而言,藏傳的意義尤其在於文獻:《西藏大藏經》(Lhasa 版、Derge 版等)收錄經律論與密續數千種,其中相當比例在梵文原典失傳後,僅賴藏譯本存世。圖齊、拉莫特等西方早期佛學家,都曾大量使用藏譯本校勘梵文與漢譯。對修行者而言,藏傳的意義則在於它保存了一套從出離心、菩提心到無上瑜伽的完整實修手續——這在當今世界的佛教傳承中,是罕見的「理論與實修緊密對應」的體系。

對實踐者的啟示

了解藏傳佛教的整體地圖,最重要的提醒是:「藏傳」不是一個單一立場,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寧瑪的大圓滿、噶舉的大手印、格魯的道次第,在見地與下手處上各有特點;它們都自認為承接印度佛教,也都在歷史中吸收了雪域本土元素。修行者無論從哪一門進入,都不必把所屬宗派邊界視為佛法的邊界;同樣,也不必因為「藏傳來自西藏」就把它與漢傳、南傳對立。佛教本來就依地緣、語言、機宜而有不同面貌——這不是分裂,而是同一法水在不同土壤中的自然流變。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布頓佛教史(Bu ston chos byung),藏文 Derge 版,東京藏文大藏經重印本
  • Giuseppe Tucci, The Religions of Tibet(藏傳佛教宗教學經典概論)
  • 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廣論》法尊法師漢譯本
  • 《西藏大藏經》(Derge 版)經續目錄,日本大藏出版影印本
  • Rolf A. Stein, Tibetan Civilization(石泰安《西藏的文明》)
  • 密勒日巴尊者傳記,張澄基或劉立千漢譯本
  • 阿底峽《菩提道燈論》,《中華大藏經》藏文部分對應條目
  • David Seyfort Ruegg, Buddhist Philosophy in India and Tibet(藏傳義理學研究)
  • 創古仁波切、祖古·烏金仁波切有關大圓滿與大手印的入門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