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部与上座部

大众部与上座部是部派系谱里的两大系。各传本对分裂的原因与时间记载并不一致。

本页分三层陈述:其一,《异部宗轮论》《十八部论》《部执异论》与南传《岛史》《大史》对「根本分裂」的记载;其二,现代学者(如拉莫特 Lamotte、巴雷乌 Bareau、平川彰、水野弘元、印顺法师等)对大众部与上座部各自立场、地理分布与思想差异的研究;其三,汉传唯识、藏传教典与南传上座部如何把这次分裂纳入各自的教法谱系。请留意:「原始佛教」「部派佛教」是现代学术概念;「大众」「上座」最初是集会中的多数与长老两种身份,后来才固化为部派名称。

前言

上一篇讨论了毘舍离七百结集与「十事」之诤。这场争议之后,僧团逐渐形成两个主要传承:一支以多数比丘为基础,后来被称为「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另一支以坚持律制的长老为基础,被称为「上座部」(Sthaviravāda)。这是佛教史上所谓「根本分裂」——后来所有部派几乎都被追溯到这二大系。本篇核心问题有三:「大众」与「上座」最初指的是甚么?二大系在戒律与思想上的基本差异在哪里?为什么现代学者对「一次分裂」的简化叙事多有保留?一般读者可由此建立部派佛教的两系地图;佛学学生可对照汉传二十部与南传十八部的系谱差异;实修者则可理解:今日南传、汉传、藏传的戒律与教理倾向,多少都可在这二大系的分野中找到源头。

原典证据

有关根本分裂的核心文献,是汉传与南传两套系谱。汉传方面,玄奘译《异部宗轮论》(T 2031)开篇即说:佛灭后百有余年,于阿育王时代,因大天(Mahādeva)提出「五事」,僧众评议不合,遂分为「大众部」与「上座部」;其后大众部本末次第分出一说部、说出世部、鹤子部、多闻部、说假部等,上座部则次第分出说一切有部、犊子部、化地部、法藏部、饮光部、经量部等,合计二十部(此为大意转述,非逐字引文)。真谛译《部执异论》(T 2032)与题鸠摩罗什译《十八部论》(T 2033)为同系异译,部名、顺序与数目略有出入。

南传方面,《岛史》(Dīpavaṃsa)与《大史》(Mahāvaṃsa)把根本分裂追溯至毘舍离七百结集:长老们判定十事非法,「非法」的多数比丘(即跋耆族比丘)离开,另成集会,从而形成「大众部」;坚持正律的长老则被称为「上座」(Thera)。南传系谱所列为十八部,并把锡兰上座部(日后的 Theravāda)置于上座部一系的正统位置。

关于二大系的思想立场,《异部宗轮论》保留了重要记述(属后世部派自述,非现代定论):大众部一系主张「如来色身无漏」「如来语音皆转法轮」「佛以一音说一切法」「无有间心」等,倾向把佛陀描绘为超越的、常住的存在;同时对阿罗汉的境界有所保留,认为阿罗汉仍有「不净」「无知」「疑惑」等,这正是「大天五事」的核心。上座部一系则倾向认为佛身有漏、阿罗汉无退、一切智为佛所独有;后来的说一切有部更发展出「三世实有」的精密哲学(详见下下篇)。

文献异读与现代学术争议

把汉传与南传两套系谱并排,会立刻看到几个关键差异:分裂的起因(大天五事对十事)、分裂的年代(阿育王时代对佛灭百年)、部派数目(二十部对十八部)、以及「大众」「上座」的起源叙事。现代学者对此已有相当成熟的共识,也保留若干争论。

有共识的事实:第一,「大众」与「上座」最初应是集会场合中的身份称呼——「多数派」与「长老派」,而非一开始就带有教理意识形态的团体;水野弘元《佛教文献研究》等著作对此有细论。第二,根本分裂并非一次戏剧性事件,而是跨越数十年的渐进过程:随着佛教从摩揭陀、毘舍离一带向西、向北(犍陀罗、罽宾)与向南(乌荼、锡兰)传播,不同地区的僧团在戒律、语言、经本诵持方式上自然分化。第三,二大系的思想倾向有大致对应:大众部一系多分布于印度中部、东部,对戒律较弹性,佛陀观较超越;上座部一系多分布于西部、西北部,持律较严,佛陀观较历史化。

尚有争论的假说:第一,「大天五事」的历史性——拉莫特与巴雷乌都倾向认为,这套把分裂归咎于一位争议人物的叙事,带有上座部一系「丑化对手」的宗派宣传色彩;但也有学者(如印顺法师)认为,大天其人或许真有一位历史上的人物,只是被后世传说层层包裹。第二,二大系是否在分裂之初就已有明确的教理对立?现代多数学者认为,初期的分歧主要是戒律与集会席位,教理(佛陀观、阿罗汉观)的系统对立是后来在各自发展中逐渐成形的。第三,南传「十八部」与汉传「二十部」的名目对应至今仍有个别部派难以精确对号入座,这反映了不同传本的差异,而非单纯的「错误」。

此外,布朗霍斯特(Johannes Bronkhorst)等学者近年提出:西北印度(犍陀罗—罽宾)在佛教思想发展中有相对独立的地位,说一切有部的「三世实有」未必是对「大众部佛陀超越观」的直接回应,而可能是西北印度本土哲学氛围下的独立创新——这类观点仍在讨论中,尚未成为定论。

后世诠释史

根本分裂在后世各传统中被反复书写,每一次书写都在重新定义「谁是正统」。汉传方面,《异部宗轮论》在唐代被玄奘译出后,成为唯识宗理解佛教思想谱系的枢纽:法相唯识宗把自身定位为「大乘」,并在《异部宗轮论》的部派光谱中为「部派—大乘」的演进定位,视大众部的佛陀超越观为大乘「佛身」思想的先声。藏传方面,布顿(Bu ston)等史学家沿用印度上座部一系的系谱,并把说一切有部律视为藏传出家戒律的依据。

南传方面,锡兰《岛史》《大史》把「上座」传统神格化:今日的 Theravāda(上座部佛教)即由当年坚持正律的长老一直传承下来,佛教入锡兰(阿育王之子摩哂陀 Mahinda 传法)被视为这条正统谱系的延伸。到了现代,南传上座部以巴利圣典为根本经典,在国际上被视为「部派佛教中唯一幸存的活传统」——这一自我定位,正是建立在对「根本分裂」的特定诠释之上。

大乘兴起后,对二大系的评价又有了新的角度。大乘经典中常见「小部」「部执」等用语,带有贬义;现代学者(如平川彰《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则倾向认为,大乘并非在部派之外「全新出现」,而是在部派僧团内部(尤其大众部一系)逐渐酝酿的新运动。今日学界对大众部与大乘「亲缘」的讨论(如佛身观、菩萨道、他方佛等思想的先声),是基于文献的思想谱系研究,而非血统上的直接断言。

对实践者的启示

对今日的修行者而言,理解「大众」与「上座」的分野,最重要的是学会用「传承」而非「对错」的眼光看待佛教多样性。南传上座部、汉传诸宗、藏传佛教,各有其戒律来源、经本诵持方式与禅传统——它们不是「谁比谁更正统」的问题,而是同一个解脱理想在不同土壤中开出的花果。了解根本分裂的历史,能让我们在面对不同传统时多一份尊重:持律严谨的长老传统值得敬佩,对经典与佛陀观较为开放的传统同样有其深刻之处。

同时,这段历史也是对「原教旨主义」的提醒。无论是把巴利圣典视为「佛陀原话」,还是把某一部派的系谱视为「正统历史」,都容易忽略一个事实:从一开始,佛教就是在不同意见的交锋中延续下来的。真正的传承,不是凝固在某一次结集的文本里,而是在一代代人的实践中不断被重新体认。对实修者来说,研究部派史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在二大系之间选边站,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修行更有历史的深度与文化的宽容。

参考文献

原典文献

现代学术研究

实修导向

  • 玄奘译《异部宗轮论》,《大正藏》第四十九册(T 2031),CBETA
  • 平川彰《印度佛教史》(庄昆木译,商周出版)
  • 印顺《佛法概论》(正闻出版社,可作部派思想入门)
  • 真谛译《部执异论》、《十八部论》,《大正藏》第四十九册,CBETA
  • 拉莫特《印度佛教史》(Lamotte, Histoire du bouddhisme indien)
  • 菩提比丘《八正道》或相关早期佛教入门著作
  • 巴利《岛史》《大史》,SuttaCentral/PTS;巴利《论事》(Kathāvatthu)
桑奇大塔与塔门,印度中央邦的早期佛塔(香港佛学研究馆)
桑奇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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