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派思想東傳

部派文獻經中亞傳入漢地,影響漢代到南北朝的譯經與佛學。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漢代至南北朝譯經史與中亞出土文獻的事實;其二,現代學者(水野弘元、季羨林、印順法師、平川彰)對漢譯佛典原語與部派傳本流傳的研究;其三,後世如何把漢傳佛教視為一個整體,而忽略其實是多部派傳本與大乘經的匯流。請留意:「原始佛教」與「部派佛教」是現代學術概念;漢地所接觸的早期佛典,並非直接來自印度本土某一部派,而是經過犍陀羅、于闐、龜茲等中亞「譯場—口岸」的多重過濾。

前言

佛教並不是從印度直接「飛」到洛陽白馬寺的。它先在中亞(犍陀羅、迦濕彌羅、于闐、龜茲、吐魯番)停留了數百年,被譯成當地語言、與當地信仰融合,然後才由漢地譯師轉譯為漢語。這一過程決定了早期漢傳佛教的面貌:我們讀到的第一部禪經、第一部律、第一卷阿含、甚至最早的大乘經,都帶著中亞部派傳本的烙印。本篇導覽:部派思想怎樣一步步東漸?漢代至南北朝的譯經事業如何塑造了此後中國佛學的基本格局?

原典證據

(一)漢代:安世高與支婁迦讖。 相傳東漢桓帝年間(約二世紀中),安息沙門安世高來到洛陽,譯出《安般守意經》《陰持入經》等禪數類典籍,內容屬於緊繫呼吸、觀察五蘊的止觀體系,帶有明顯的說一切有部「阿毘曇禪法」色彩。其後月支沙門支婁迦讖(支讖)於二世紀末譯出《道行般若經》《首楞嚴三昧經》等大乘般若類經典。也就是說,漢地一開始就同時接觸到「部派禪數」與「大乘般若」兩條線索。

(二)魏晉:西域譯師聚集敦煌、長安、建康。 兩晉之際,竺法護(月支裔)在長安、敦煌一帶譯出百餘卷經典,涵蓋《光讚般若》《正法華經》《維摩詰經》等。同時,佛教在河西(姑臧、敦煌)與西域于闐成為王室宗教,于闐更被視為大乘般若的重要聖地。

(三)東晉南北朝:鳩摩羅什與四大譯師時代。 公元四〇一年,後秦姚興迎鳩摩羅什(出身龜茲,曾在罽賓學有部毘曇)入長安,譯出《大智度論》《中論》《十二門論》《百論》《法華經》《維摩詰經》《阿彌陀經》等,並譯出《十誦律》的部分內容(與弗若多羅、曇摩流支合作)。幾乎同時,佛陀跋陀羅在長安、廬山、建康譯出《摩訶僧祇律》(大眾部律,與法顯合作)與《大方廣佛華嚴經》;法顯西行天竺(約公元三九九至四一三年)歸國後譯出《大般泥洹經》;曇無讖在河西譯出《大般涅槃經》《金光明經》;求那跋陀羅在劉宋建康譯出《雜阿含經》與《勝鬘經》。

(四)中亞出土文獻。 十九世紀末以來,考古學者在于闐、龜茲、吐魯番、敦煌等地發現大量寫本:犍陀羅語(Gāndhārī,佉盧文)佛經殘片、混合梵語寫卷、于闐語與吐魯番語譯經。其中最著名者,是一九九〇年代在犍陀羅地區出土的「Kharoṣṭhī 寫本」(一般稱犍陀羅語《犀角經》等殘卷),據現代學者測定約成書於公元一世紀前後,是現存最早的佛經寫本之一,目錄見 Gandhari.org。這些發現證明:佛教在中亞曾以口傳與寫本並行的方式流傳數百年。

文獻異讀與現代學術爭議

「有共識的事實」包括:早期漢譯佛典主要經中亞譯師之手,原語多為犍陀羅語、西北印度俗語或混合梵語,而非古典梵語;漢地在南北朝時期已同時擁有大眾部(《摩訶僧祇律》)、法藏部(《四分律》)、說一切有部(《十誦律》)、化地部(《五分律》)等多部派傳本;鳩摩羅什、佛陀跋陀羅、求那跋陀羅等人的譯場,是跨國、跨語言的合作產物。

「尚有爭論的假說」則須審慎標示。

第一,安世高所傳禪數究竟屬哪一部派? 現代學者多認為其內容與說一切有部的「阿毘曇禪」相關,但也有學者主張可能混合了分別說部或更早期的禪法傳統;具體歸屬仍有不同說法。

第二,《雜阿含經》的來源。 求那跋陀羅於劉宋譯出的《雜阿含》,現代學者一般認為底本來自說一切有部誦本,但「究竟是罽賓有部還是中亞某個有部支派」仍有討論;水野弘元、印順法師對此有詳細討論,但具體結論屬一家之言。

第三,于闐在大乘東傳中的角色。 傳統記載把于闐視為「大乘殷國」,但現代學者(如姬島景雄、松田誨助等)指出,于闐同時是多種部派與大乘經的匯集地;漢地所接觸的「大乘」,很多是經于闐中轉後的形態。

第四,混合梵語的意義。 季羨林等學者系統研究漢譯佛典中夾雜的「混合梵語」語言現象,證明早期譯經底本既非經典梵語、也非單一俗語,而是一種過渡形態;這一結論支持「中亞作為過濾站」的史圖。

後世詮釋史

漢地後來並沒有發展出類似印度「部派並立」的格局。相反,隨著隋唐統一,義學高僧把不同部派傳本與大乘經整合成各宗:智顗以《法華經》為根本,統攝大小義理;吉藏以三論(中觀)為宗;玄奘以《俱舍》《瑜伽》建立法相宗;道宣依《四分律》建立律宗——但《四分律》明明是法藏部傳本,道宣卻用大乘圓教的視角重新詮釋它,使這部部派律典在漢地被「大乘化」了。

這種「以大乘框架整合部派傳本」的做法,是漢傳佛教的根本性格。與之相對,藏傳佛教採用根本說一切有部律,並把《俱舍論》保留為獨立的學習層次,較少把它「大乘化」;南傳上座部則完全沿巴利系統,不通過中亞譯本。因此,當我們今日讀《四分律》《摩訶僧祇律》《十誦律》時,實際上是在透過漢地僧人整合過的鏡頭,回看公元前三世紀以降的部派傳統。

從「傳承、詮釋、地域化」的角度看,部派思想東傳是佛教史上一次巨大的「跨文化翻譯」:它不僅是語言的翻譯,更是概念框架的翻譯——印度的「阿羅漢、補特伽羅、三世實有」等概念,被魏晉玄學、中土倫理、王朝政治重新吸收,逐步長成「佛教中國化」的形態。今天我們所說的「漢傳佛教」,嚴格意義上是部派傳本、大乘經論與中土思想的三位一體。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漢語圈實修者而言,這段史實有兩點切實的提醒。

第一,要明白自己所依經典的「混血」性格。讀《法華經》《維摩詰經》時,要知道它們是從犍陀羅、于闐、龜茲一路輾轉而來,經過無數譯師的筆;讀《四分律》時,要知道它是法藏部律典在漢地被大乘化後的產物。這種歷史自知不會削弱信仰,反而讓我們在實修時少一些「經句神聖化」的固執。

第二,要珍惜這份多源匯流的遺產。漢傳佛教之所以博大精深,正在於它同時繼承了大眾部、法藏部、有部、化地部的律本,同時研讀了中觀、唯識、如來藏等多層次經論,又以中國人的生命體驗加以消化。今日無論走禪、淨、密、律,或回到阿含、止觀,都是在這條大河中取水;了解它如何成形,能幫助我們以更立體、更谦卑的態度實踐。

最後,本文另外區分的,是把漢傳佛教視為「佛教正統本身」的大漢沙文傾向,或相反地,把它視為「被中土污染的變形」。這兩種極端都忽略了一個事實:跨文化翻譯本就是佛教兩千年來的常態——從印度俗語到巴利語、從犍陀羅語到漢語、從梵語到藏語,每一次翻譯都是一次新生,而不是一次失真。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慧皎《高僧傳》(梁),《大正藏》第五十冊,CBETA
  • 水野弘元《佛教文獻研究》(許洋主譯,法鼓文化)
  • 聖嚴法師《戒律學綱要》《禅门第一香》(法鼓文化)
  • 鳩摩羅什譯《十誦律》、佛陀跋陀羅譯《摩訶僧祇律》、佛陀耶舍譯《四分律》,CBETA
  • 印順《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正聞出版社)
  • 一行禪師《故道白話》(Being Peace,中譯本)有關漢傳禪法源流
  • 法顯《佛國記》(《大正藏》第五十一冊);《出三藏記集》(僧祐),CBETA
  • 季羨林有關混合梵語與佛典語言的論文集;平川彰《印度佛教史》(莊崑木譯,商周)
犍陀羅立佛,佛教自西北印度東傳時所見的造像類型(香港佛學研究館)
犍陀羅立佛(東傳所經地區的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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