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住毗婆沙論》導讀：菩薩行與難易二道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題龍樹（Nāgārjuna）造、鳩摩羅什（三四四至四一三）譯的傳統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對此書作者、成立時代與「易行品」思想的研究；其三，此書「易行品」如何被後世淨土宗追溯為遠源。請留意：本書題「龍樹造」，現代學者多認為是龍樹一系後學的撰述；把它直接視為龍樹親著，須保留一份疑問。

前言

本篇導讀《十住毗婆沙論》——十五卷，題龍樹造、鳩摩羅什譯，是對《華嚴經·十住品》（即《十住經》，後來《華嚴經·十地品》的別行譯）的注釋。核心問題有三：它如何解說菩薩「十地」修行？「難行道」與「易行道」的區分意味著什麼？為何這部論書被後世淨土宗視為重要的遠源？一般讀者可從中理解菩薩道的階梯與修行選擇；佛學學生可對照《十地經論》（世親）、《華嚴經》本文，看出大乘菩薩行的多種註釋傳統；實修者則可體會：在無量阿僧祇劫的漫長菩薩道前，「憶念阿彌陀佛」作為易行道，是一種對修行者軟弱的慈悲回應。

成書結構與譯本

本書現存十五卷，屬《大方廣佛華經》的別行注釋。《十住經》東晉·佛陀跋陀羅譯六十華嚴時已有別行；鳩摩羅什在長安（約五世紀初）譯出此論，逐品解釋菩薩十住（歡喜、離垢、發光、焰慧、難勝、現前、遠行、不動、善慧、法雲）的修行內容。論體以「長行＋偈頌」組成，逐地解釋菩薩當修之行、當斷之障、當得之德。

從文獻學看，此書題「龍樹造」，但現代學者——如日本「言語學」派的宇井伯壽、中村元，以及西方學者Etienne Lamotte——多認為現存本應是龍樹後學（約三世紀至四世紀）的撰述，理由是：其義理重心（菩薩易行、念佛往生）與龍樹中觀《中論》的批判精神不完全一致，且部分內容與後代大乘經論（如《般舟三昧經》《阿彌陀經》）的語境更接近。但這並不否定它與龍樹學統的密切關係——它仍代表了早期中觀學派對菩薩道的一種開放理解。

難行道與易行道

本書最著名的觀點，出現在「難行道品」與「易行品」：

道別

內涵

修法

評價

難行道

於五濁惡世，自依義、不依他，長期積集六度，漸次經無量劫

精進六度、思惟空性、斷煩惱

菩薩本懷，然此時代行人難行

易行道

憶念十方佛、阿彌陀佛，乘佛願力，往生淨土，於彼國速成菩薩道

念佛、迴向、發願

以他力加持，繫念不絕，易得不退

其譬喻極為生動：難行道如「陸地步行，重擔苦劇」；易行道如「乘船入水，為駛風所吹，安穩到達」。此一區分並不是貶難行、褒易行，而是承認：在「五濁惡世」（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行人根器、資源、環境皆不利，若純依自力，難於此生得不退轉；藉佛願力往生淨土，是「軟弱菩薩」的方便道路。

易行品與淨土宗的關係

「易行品」中明確提到：「十方現在諸佛，名聞十方者，阿彌陀佛最為第一」；並以「易行道」攝「念佛三昧」，引《般舟三昧經》（念佛現前立三昧）為依據。這一思想，經曇鸞（四七六至五四二）《往生論註》、道綽（五六二至六四五）《安樂集》、善導（六一三至六八一）《觀經四帖疏》發揚，成為中國淨土宗的理論基石之一。

日語學者與西方學者普遍認為：把《十住毗婆沙論》視為淨土宗「遠源」，是中國淨土宗成立後的歷史回溯。在龍樹時代，並無「淨土宗」這一宗派；「易行品」只是對菩薩道多元路徑的一種開放建議。但這一回溯本身極有意義——它顯示淨土宗後人需要在「印度古老權威」中為自己的實踐找到依據，而龍樹的名號恰是最有說服力的權威。

菩薩十地的解說

除易行品外，本書對「十住」的解說本身極有價值。它不同於世親《十地經論》的瑜伽行派立場（重三心性、八識），而更著重菩薩的實踐次第與心理境界：

• 初歡喜地：菩薩初證無生法忍，得大歡喜，「多饒王族、大財寶」等，表初地菩薩內心充實。 - 二離垢地：持戒清淨，性戒無犯。 - 三發光地：得禪定、總持、大智慧光明。 - 四焰慧地：以智慧火燲煩惱薪。 - 五難勝地：難能能為，於種種難行中不退。 - 六現前地：般若現前，觀一切法緣起。 - 七遠行地：深入世故，不離三界而心遠離。 - 八不動地：無分別智不動，相應真如。 - 九善慧地：得四無礙辯，能為眾生說法。 - 十法雲地：大法雲普覆，同於如來。

這一解說與《華嚴經》本文、世親論之間的異同，是研究中國早期華嚴、淨土與中觀互動的重要線索。

原典依據與現代學術評估

從學術史看，《十住毗婆沙論》在中國並非顯學——華嚴宗重《華嚴經》本文與《探玄記》，淨土宗重三經一論（《阿彌陀經》《觀無量壽經》《無量壽經》《往生論》）。它之所以被反覆提到，主要因為「易行品」這一段。現代學者（如塚本善隆《中國淨土教史研究》、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都把它視為：印度大乘菩薩道思想中，「自力難行」與「他力易往」二分的最早文獻見證。

Lamotte、中村元等學者對其作者問題的考證，提醒我們：印度中觀傳統內部並非一致。龍樹的《中論》激烈破一切見，但其後學在面對菩薩「如何實踐」的問題時，不得不提出多元的方法——易行道、念佛、般若、方便。這一多元性格，正是大乘佛教之所以能在印度、中亞、中國普遍生根的原因。

對實踐者的啟示

《十住毗婆沙論》對現代修行者最溫和的訊息是：承認自己軟弱，不是羞恥。菩薩道理論上是無量阿僧祇劫的大事業，但每一個真實的修行者，都會面對自己的惰性、散亂、懈怠。論書的「易行道」並不是「次等的修行」，而是佛菩薩慈悲為軟弱眾生開的方便——念佛、持名、求生淨土，本質上是把「依靠自己」改為「依靠佛力與自己的信心」。對在都市中繁忙、難以長期閉關的現代人，這是非常現實的指導：不必為做不到「大精進」而自責，穩定的念佛、規律的作息、清楚的發心，本身就是一條踏實的路。同時，也不必把易行道浪漫化——它仍需要「念茲在茲」的持續，而不是口頭了事。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十住毗婆沙論》，《大正藏》第二十六冊，CBETA
• 宇井伯壽《印度哲學研究》中有關龍樹考證
• 龍樹《中論》《十二門論》（中觀根本論）
• 《華嚴經·十地品》（六十華嚴、八十華嚴），《大正藏》第十至十冊
• 塚本善隆《中國淨土教史研究》
• 世親《往生論》（淨土一論）
• 《般舟三昧經》《阿彌陀經》《觀無量壽經》，《大正藏》第十二冊
•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中華書局）
• 印順《淨土新論》（正聞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