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毘達磨的形成

阿毘達磨從摘錄和分類經文開始,後來發展成各部派自己的論藏。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早期原典與部派論書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對阿毘達磨起源的研究與爭論(如水野弘元、印順法師、拉莫特、平川彰等);其三,後世各傳統如何重新評價論藏在佛法中的地位。請留意:「原始佛教」與「部派佛教」是現代學術概念,並非古代僧團的自稱;不同部派保存不同傳本,巴利論藏與漢譯說一切有部論書是兩套獨立發展的體系,不應視為同一部「唯一正統」。

前言

阿毘達磨(abhidharma,意為「對法」「究竟法」)是部派佛教最鮮明的標誌。本篇要回答三個問題:論藏如何從經藏的註釋、分類逐步獨立出來?為何巴利上座部與說一切有部發展出兩套差異甚大的論書體系?論書的出現,對後世漢傳、藏傳與南傳佛教的教理建構有何深遠影響?一般讀者可由此明白「三藏」中論藏的由來;佛學學生可作為進入《大毘婆沙論》《俱舍論》與巴利七論的導覽;實修者則可了解:精密的法相分析,原是為了禪修與如實知見而作的學術整理。

原典證據

按傳統說法,佛陀入滅後的結集先形成經藏與律藏,論藏則是在部派時代才逐步成立。現存兩大論書體系最為完整。

其一是巴利《論藏》(Abhidhamma Piṭaka),即南傳上座部的七部論:《法集論》(Dhammasaṅgaṇi)、《分別論》(Vibhaṅga)、《界論》(Dhātukathā)、《人施設論》(Puggalapaññatti)、《論事》(Kathāvatthu)、《雙論》(Yamaka)、《發趣論》(Paṭṭhāna)。其中《論事》按覺音(Buddhaghosa)以後的傳統記載,傳為阿育王時代目犍連子帝須(Moggaliputta Tissa)為破斥異端而作(屬傳統記載,非現代考證定論)。七論的共同起點是「法門目錄」(mātikā,本母),即把經中所說的法數預先列成表,再逐條解釋。

其二是漢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六足發智」體系:相傳迦多衍尼子(Kātyāyānīputra)造《發智論》(現代學者多認為成書約公元前二世紀前後),為「身論」;另有六部「足論」,即《集異門足論》《法蘊足論》《施設足論》《識身足論》《品類足論》《界身足論》。其後,西北印度罽賓一帶的論師們在《發智論》基礎上廣造註釋,約於公元二世紀編集為《大毘婆沙論》(玄奘譯,二百卷),確立有部正統學說。再後,世親(Vasubandhu)於公元五世紀初作《阿毘達磨俱舍論》,以經量部觀點簡選評破有部舊說,成為後世研究有部思想的入門書。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經藏本身已包含一些接近「論」的經文:例如《中部》《相應部》中對五蘊、六處、緣起、七覺支等法門的反覆分類說明。現代學者多認為,阿毘達磨並非憑空新創,而是把經中這類分類說法抽出來、系統化、再加以哲學推演的產物。

文獻異讀與現代學術爭議

在「有共識的事實」方面,現代學者大致同意:論藏的核心方法是「法門目錄加逐條釋義」;巴利七論與有部六足發智是兩套各自獨立編纂的體系,彼此有對應關係(例如都分析色、心、心所、心不相應行),但名目、次序、哲學結論差異甚大;論書的成立時間普遍晚於經、律核心,成書過程延續數百年。

在「尚有爭論的假說」方面,主要有以下數端。第一,巴利論藏是否在第三次結集時已全部定型,現代學者多傾向認為七論層次不一,部分論書(如《發趣論》)成立可能相當晚,而非阿育王時代一次性完成。第二,水野弘元等學者指出,論藏的根源可追溯到經藏中本已有之的「本母」式說法,即佛陀在世時已對弟子列舉法數、作簡要分類,後代論師只是沿此方法發展;但也有學者強調,把「法」分析為獨立實在的「法體」,是部派論師的哲學創新,不宜直接等同於經義。第三,印順法師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中,把阿毘達磨的發展分為「經師時代」與「論師時代」,認為有部內部本有重經的經量部傳統與重論的毘婆沙師傳統之爭,這一畫分在學界廣為引用,但具體分期細節仍屬一家之言。第四,關於《大毘婆沙論》的編纂地點與「毘婆沙師」的正統化過程,拉莫特、平川彰等學者一般視之為西北印度僧團自我正統化的產物,而非單一權威會議的結果。

後世詮釋史

論書成立後,佛教的教理形態為之大變。在印度本土,有部論師傳承綿密,《大毘婆沙論》之後又出現《俱舍論》《順正理論》《顯宗論》等,反映有部內部對「三世實有」立場的持續修訂與護衛。南方則以巴利七論為核心,覺音於五世紀在錫蘭作《清淨道論》及諸經註疏,把論藏法相整合為實踐體系,此後南傳上座部一直以七論與覺音註為教理依據,延續至今。

進入漢傳佛教,有部論書自東晉、南北朝起陸續譯出:鳩摩羅什一系重譯與新譯了《發智論》《大毘婆沙論》的節要及《俱舍》之前的毘曇類論書,形成早期的「毘曇師」傳統;真諦於梁代譯出《俱舍論》,玄奘於唐代重譯並造註,開「俱舍宗」;藏傳佛教則以根本說一切有部律與俱舍學為基礎,形成「阿毘達磨俱舍」的學習傳統,至今為顯教五部大論之首。也就是說,漢傳與藏傳的基礎教理課程,實際上都建立在部派時代的有部論書之上。

從「傳承、詮釋、地域化」的角度看,論藏的歷史意義在於:它把佛陀的言教由「應機說法」的形態,轉化為「可教授、可辯難、可傳承」的學術體系。這一步既使佛法得以跨越語言與地域精確傳授,也埋下了後世重形式分析、輕實證體驗的潛在危機——這正是此後經量部、中觀、唯識一再反省阿毘達磨傳統的原因。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實修者而言,了解論藏的形成史有兩點重要啟示。第一,不必把論書視為「佛陀當年親口所說」而與經律等量齊觀:論藏是後代高僧為了系統化教法而作的整理與推演,其中既有精準的法相分析,也有他們時代的哲學立場。把《俱舍論》《發趣論》當作實際禪修地圖固然有價值,但把其中某些形上學命題(如「法體三世實有」)當作必須全盤接受的教條,則非佛法本意。

第二,也要避免矯枉過正:認為「論藏都是後人造的,所以一無可取」。歷代高僧透過論書整理出來的修行次第(如南傳《清淨道論》的戒定慧次第、有論書中對心心所法的分析),至今仍是實修的重要參考。健康的態度是:以經藏為根本,以論藏為方便,在歷史批判中保持對法的敬意——既不把某一傳本神化,也不因為知道它們是「後代編纂」就輕棄千年師徒傳承的精華。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巴利《論藏》七論,PTS 原典、SuttaCentral 英譯
  • 水野弘元《佛教教理研究》(許洋主譯,法鼓文化)
  • 覺音《清淨道論》(葉均譯,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
  • 玄奘譯《阿毘達磨俱舍論》,《大正藏》第二十九冊(T 1558),CBETA
  • 印順《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正聞出版社)
  • 菩提比丘《阿毗達摩手冊》(A Manual of Abhidhamma,中譯本)
  • 玄奘譯《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大正藏》第二十七冊(T 1545),CBETA
  • 拉莫特《印度佛教史》(Lamotte, Histoire du bouddhisme indien)
  • 向智尊者《佛法綱要》(The Vision of Dhamma)相關章節

相關整理另見論藏分部。

秣菟羅風格的佛坐像,結跏趺坐,雙手置於膝上(香港佛學研究館)
秣菟羅佛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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