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說部與上座部

分別說部是今日南傳上座部在印度時期的前身,錫蘭上座部沿這條傳承發展。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巴利《島史》《大史》與阿育王石刻中關於分別說部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的研究與爭論(如拉莫特 Lamotte、平川彰、貢布里希 Gombrich、布朗霍斯特 Bronkhorst、印順法師等);其三,從摩哂陀入錫蘭到今日南傳上座部(Theravāda),這一系如何在島國保存並發展為現代最完整的巴利聖典傳統。請留意:「原始佛教」與「部派佛教」是現代學術概念;「上座部」(Theravāda)一詞本身,是錫蘭(及後來東南亞)上座部傳統的自稱,它與印度本土歷史上的「分別說部」既有連續性、也有地域化後的新發展。

前言

本篇介紹今日南傳上座部佛教的印度前身——分別說部(Vibhajjavāda,意為「分別分別論」或「分別說法者」)。核心問題有三:這個部派在印度本土的原貌是甚麼?它如何透過阿育王時代的傳教活動進入錫蘭?又如何在島國發展為我們今日所見的上座部(Theravāda)傳統?一般讀者可由此了解:今日南傳佛教並非「從佛陀時代原封不動」傳下來,而是經過印度分別說部、錫蘭島國化、再傳東南亞的長期過程;佛學學生可對照漢傳與南傳兩套系譜對「上座」的不同記憶;實修者則能從中看清自己所依止的巴利聖典,在文本層次上是如何形成的。

原典證據

巴利資料方面,錫蘭的編年史《島史》(Dīpāvaṃsa)與《大史》(Mahāvaṃsa)保存了這一系的傳承記憶:佛滅後約二百餘年,於阿育王(Asoka)時代,分別說部一系的長老目犍連子帝須(Moggaliputta Tissa)主持了第三次結集(傳統說法),並派遣傳教師分赴各地;其中一支由阿育王之子摩哂陀(Mahinda)率領,渡海到達錫蘭,把巴利三藏帶入島國(屬傳統記載,非現代編年史)。同樣傳統記載,《論事》(Kathāvatthu)這部系統批判各部派異說的論書,即為目犍連子帝須在第三次結集中所造——它是分別說部(也就是後來錫蘭上座部)界定自身立場的根本論書。

漢傳資料方面,玄奘譯《異部宗輪論》把「分別說部」列為上座部根本分出的一支,並記其後續分為化地部、法藏部、飲光部、經量部等(此為漢傳系譜的排列)。換言之,漢傳把分別說部視為上座部系的「上游」,其後輾轉流出多個部派;而南傳則把分別說部直接等同於錫蘭上座部的正統源頭。兩種系譜對同一歷史的記憶明顯不同。

阿育王石刻方面,數處碑銘提到「分別說者」(Vibhajavādinaḥ)或類似用語,被現代學者認為與分別說部有關;石刻本身顯示公元前三世紀,孔雀王朝宫廷與僧團之間有密切互動,且當時僧團內部已存在不同立場(屬考古證據,具體解讀仍有討論)。此外,傳統說法記載阿育王曾在華氏城主持結集,但這一事件的歷史性,現代學者多持保留態度。

文獻異讀與現代學術爭議

第一個問題是「分別說部」之名的含義。傳統解釋多為「以分別(如理分析、分別真偽)方式說法者」;現代學者則注意到,它可能與「對一切法作分別論斷」有關——即在「三世有無」等問題上不立即接受極端立場,而是以分別方式回答(例如:過去未來法非實有,現在法實有)。這一立場與說一切有部的「三世實有」形成對比(一般認為)。

第二個問題是分別說部與今日「上座部」(Theravāda)的譜系關係。南傳傳統直接把二者視為同一:分別說部=上座部,從佛滅到錫蘭到東南亞一脈相承。現代學者(如貢布里希 Gombrich、布朗霍斯特 Bronkhorst)則較為謹慎:他們承認二者有明顯的連續性(巴利聖典、論書結構、戒律傳承),但也強調——「上座部」這個名稱與自我認同,是在錫蘭島國環境中逐步定型的;印度本土的分別說部後來在本土消失(約在笈多王朝後),而錫蘭一支反而保存並發展了巴利傳統。因此與其說「上座部是分別說部的直接繼承者」,不如說「分別說部在錫蘭發展為了上座部」——這中間有地域化與自我認同的演變(此為現代學者的一般性看法)。

可以區分「有共識的事實」與「尚有爭論的假說」。共識包括:今日巴利聖典(經、律、論三藏)屬於同一個傳統,其文本結構與漢譯阿含、藏傳經藏有明顯差異;阿育王時代確有向錫蘭的傳教活動(無論摩哂陀其人的歷史性如何);《論事》是這一系界定自身立場的論書。尚有爭論者則包括:「第三次結集」是否真實發生;目犍連子帝須是否為《論事》的實際作者;分別說部在印度本土的實際分佈;以及巴利聖典「書寫定型」的確切時間(傳統說法是在錫蘭公元前一世紀書寫,但現代學者對具體時點仍有討論)。

後世詮釋史

分別說部在印度本土的活動,大約在公元前三世紀到公元五世紀之間。它的宗義(對三世有無採取分別立場、《論事》的論辯方法)深刻影響了後來的部派哲學;但隨著大乘與後來的密教在印度興起,這一系在本土漸漸消失。真正保存並發揚它的,是錫蘭的傳承。

在錫蘭,分別說部經歷了幾個關鍵階段:摩哂陀入島(傳統說法,公元前三世紀)帶來巴利三藏的口傳;公元前一世紀(傳統說法)在阿魯那羅迦(阿羅羅)書寫定型為貝葉經;五世紀覺音(Buddhaghosa)來到錫蘭,把僧伽羅語的註釋翻譯為巴利語,並寫下《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這部體系化的論書——此舉標誌著巴利聖典從「口傳加註釋」轉為「有完整註疏傳統的定型經典」。此後,這一傳統從錫蘭傳入緬甸、泰國、寮國、柬埔寨,成為東南亞的主流佛教。於是今日所謂「南傳上座部」,其實是「分別說部在錫蘭定型、再地域化到東南亞」的產物。

漢傳與藏傳對這一系的認識,長期依附於部派系譜文獻(《異部宗輪論》等)。直到近代,巴利聖典被西洋學者校訂出版(巴利聖典協會 PTS,十九世紀末起),歐美與日本學者才開始系統研究這一系;當代南傳佛教(如靈山禪修、帕奧禪修、內觀運動)則把巴利經論與禪修方法帶向全球。

對實踐者的啟示

分別說部與上座部的關係,最容易觸動當代實修者的一個問題是:「我修的是『原始佛教』嗎?」對此,一個誠實的回答是:今日南傳所依的巴利三藏,是一個經過長期歷史過程形成的傳統——它不是佛陀時代「原樣」的記錄,而是分別說部一系在印度、錫蘭、東南亞不斷篩選、註釋、定型的產物。認識這一點,並不削弱它的價值:恰恰是這樣一個有連續傳承的傳統,保存了人類最完整的口傳佛教文獻之一。但同時,也要避免兩種偏差:一是「EBT 原教旨主義」——把巴利三藏等同於佛陀唯一原話,而輕視漢譯阿含、藏傳經藏中同樣古老的平行材料;二是把「上座部」一詞神化為「最原始、最純粹」的代名詞——它其實是地域化歷史的產物,與漢傳、藏傳一樣,都是佛法在不同土壤中開出的花。對實修者而言,重要的不是在譜系上爭「誰更正統」,而是從自己所依的經論中,真正實踐出解脫的體驗。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巴利《島史》《大史》,SuttaCentral/PTS 巴利聖典協會
  • 平川彰《印度佛教史》(莊崑木譯,商周出版)
  • 覺音《清淨道論》(中譯本,南傳禪修根本論書)
  • 巴利《論事》(Kathāvatthu),SuttaCentral/PTS
  • 貢布里希《佛教如何開始》(Gombrich, How Buddhism Began)
  • 向智尊者、菩提長老有關巴利經典的英譯與導讀
  • 玄奘譯《異部宗輪論》,《大正藏》第四十九冊,CBETA
  • 拉莫特《印度佛教史》(Lamotte, Histoire du bouddhisme indien)
  • 《佛陀的啟示》(Walpola Rahula 著,中譯本多種)
斯里蘭卡阿努拉德普勒祇陀林大塔的側面(香港佛學研究館)
祇陀林大塔(阿努拉德普勒)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Wimukthi Banda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