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部

大眾部的佛陀觀與阿羅漢觀,常被拿來和大乘思想對讀。這是思想親緣,不是直線的師承。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異部宗輪論》《部執異論》《十八部論》及巴利《論事》(Kathāvatthu)對大眾部及其支派宗義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對大眾部佛陀觀、阿羅漢觀與大乘興起之間關係的研究;其三,漢傳、藏傳與大乘經典傳統如何把大眾部視為「大乘先聲」。請留意:大眾部與大乘的關係是「思想親緣/淵源」,而非血統或因果上的直接斷言;「原始佛教」「部派佛教」「大乘」均為現代學術概念。

前言

在根本分裂的二大系中,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一系向來被現代學者視為與大乘佛教思想最有親緣的一支。它以較彈性的立場對待戒律,發展出高度超越性的佛陀觀,並對阿羅漢的境界提出較多保留。本篇核心問題有三:大眾部及其支派(一說部、說出世部、鶴子部、多聞部、說假部等)的思想特徵是甚麼?「佛陀超越觀」與「阿羅漢有缺」的具體內容如何?為什麼現代學者說大眾部與大乘有「親緣」,而不是直接說大乘「來自」大眾部?一般讀者可由此理解「部派」與「大乘」之間的思想過渡;佛學學生可對照《異部宗輪論》的宗義記述;實修者則可從中看到:對佛陀的崇敬如何從歷史人物的回憶,逐漸深化為對無量諸佛的信仰。

原典證據

大眾部本身的經論,除少數梵文殘片與漢譯片段外,完整文獻並未流傳下來;今日對其思想的認識,主要來自三類外來記述。第一類是漢傳系譜,《異部宗輪論》(T 2031)、《部執異論》(T 2032)、《十八部論》(T 2033)對大眾部本支及其七個支派(一說部、說出世部、鶴子部、多聞部、說假部、制多山部、西山部、北山部等,名目與順序在不同譯本中略有出入)的宗義有條列記述。

《異部宗輪論》所載大眾部系代表性宗義(大意轉述,非逐字引文)包括:(一)佛陀觀方面——「如來色身無漏」「如來所有無漏身故」「如來盡寿無漏」「無有世間入涅槃者」「諸佛世尊皆是出世」「如來肉身無邊際」「如來威力無邊際」「如來無有睡眠夢覺」「如來語音皆轉法輪」「佛以一音演說法」「如來無不善語」「一切如來不待脩已得一切智」等。這些條目共同指向:佛陀不是歷史上那位「出生、出家、成道、入滅」的普通人物,而是超越世間、常住、無漏、圓滿的存在。

(二)阿羅漢觀方面——《異部宗輪論》記載大眾部系主張阿羅漢仍有「不淨」「無知」「疑惑」「他令入」「道因聲故起」五事(即「大天五事」的主張):阿羅漢仍有遺餘的不淨、仍有無知、仍有疑惑、仍需由他人引導而入聖道、修道仍須因聞他聲而發。這意味著阿羅漢的解脫並非圓滿無缺,菩薩的境界更勝於阿羅漢。

(三)其他思想特徵——「一說部」主張一切法「一說」(究竟言之,諸法僅有一實義);「說出世部」主張「世法」虛誑不實、「出世法」真實;「說假部」則對「假」與「實」的區分有系統討論。這些都與日後大乘「二諦」「法性」「真俗」思想有明顯呼應。

第二類外來記述是巴利《論事》(Kathāvatthu),這是南傳上座部駁斥其他部派異見的論書,其中保存了大眾部一系若干被攻擊的論點(如阿羅漢有退、如來色身等),反面印證了大眾部的立場。第三類是近代考古發現:在印度東部(巴特那一帶)、西北印度、尼泊爾發現的大眾部梵文寫本殘片,以及「制多山部」支派在南印度Amarāvatī、Nāgārjunīkoṇḍa一帶的塔廟遺跡,證明大眾部一系在印度東南部曾長期流佈,並與對佛塔(caitya)的崇敬密切相關。

文獻異讀與現代學術爭議

現代學者對大眾部思想的研究已有相當累積,但仍有重要爭論。有共識的事實:第一,大眾部一系確實發展出強烈的「佛陀超越觀」,這與上座部一系傾向把佛陀視為歷史上的覺者形成對比;第二,「阿羅漢有缺」的主張在客觀上為「菩薩道優於阿羅漢道」打開了空間;第三,大眾部一系與佛塔崇拜、菩薩觀念、他方佛信仰在地理與文獻上有密切關聯——南印度Amarāvatī一帶的大乘早期遺址,過去曾是大眾部支派(制多山部等)的傳承地。

尚有爭論的假說:第一,大乘與大眾部的「親緣」到底有多直接?早期歐美學者(如渥德爾 A.K. Warder《印度佛教》)曾傾向把大乘視為大眾部思想的直接延伸;但現代越來越多學者強調,大乘興起是跨部派的運動,不能簡單等同於某一部派的「後身」。印順法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則綜合二說,認為大眾部一系的思想與實踐(尤其對佛塔、菩薩的崇敬)是大乘醞釀的重要土壤,但大乘經典的撰出、菩薩戒的建立、在家菩薩團體的形成,是更複雜的歷史過程。

第二,「大天五事」到底是教理主張還是宗派宣傳?如前一篇所述,拉莫特等學者認為把分裂歸因於大天其人,帶有上座部醜化對手的色彩;但《論事》與《異部宗輪論》都把「阿羅漢有缺」視為真實存在的異說,這類主張在部派時代確實廣泛流傳。現代學者多傾向:五事的「內容」是真實的思想論點,而把它歸咎於「大天」一人的「敘事」則可能帶有宗派包裝。

第三,大眾部的戒律彈性到底有多大?傳統說法把大眾部描述為「多數派」「較寬鬆」,但傳世的《大眾部律》(Mahāsāṃghika Vinaya)梵文殘片顯示,它同樣有嚴謹的波羅提木叉條文。現代學者傾向認為,所謂「彈性」更多是與上座部一系在後續演變中形成的對比,而非大眾部本身的「鬆散」。

後世詮釋史

大眾部在歷史上並未像南傳上座部那樣以「活傳統」延續下來;它的文獻多已散佚,今日我們只能經由其他部派的記述與漢譯片段回顧其思想。但它對後世的影響,卻以一種「隱形」的方式極其深遠。

漢傳方面,大乘經典的許多核心觀念——如佛身無漏、十方諸佛、菩薩道、六波羅蜜、他方淨土——在思想結構上都可看到大眾部「佛陀超越觀」的延長。鳩摩羅什、玄奘等譯師在傳介大乘經論時,並未直接自覺為「繼承大眾部」,但思想史上的親緣是客觀存在的。吉藏(三論宗)、智顗(天台宗)在判教時,把「部派」視為「小乘」,而把大眾部一系的佛陀觀視為大乘教法的先聲。

藏傳方面,多數史學家(如布頓、宗喀巴)沿襲印度的部派系譜,把大眾部列為「十八部」或「二十部」之一,但並未把它視為大乘的直接源頭;藏傳的大乘譜系主要由龍樹、無著、世親一系開展。然而藏傳對「佛身三密」「他方佛」的高度闡揚,在客觀上與大眾部的佛陀觀有可對照之處。

到了現代,巴利聖典會、歐美早期佛教研究重新發現大眾部的思想意義。學者們意識到:如果只以巴利聖典(上座部一系)為「原始佛教」的代表,就會忽略佛教思想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多元性——大眾部一系對佛陀的超越性闡釋,並非「晚期墮落」,而是從佛法體驗中自然生長出的另一條詮釋路徑。這種認識,正是現代「部派佛教研究」的重要轉向。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今日修行者而言,了解大眾部思想有兩層重要啟示。第一,對「佛陀」的崇敬可以有不同的深度。早期佛教經典中,佛陀是一位歷史上的覺者,示現出生、出家、成道、入滅;大眾部則在長期的修行體驗與對佛塔的崇敬中,逐漸體認到佛陀的「無漏」「常住」「圓滿」。這不是「迷信化」,而是信仰在共同體中自然深化的過程——任何傳統的佛陀觀,都是歷史回憶與宗教體驗的結合。

第二,要以「親緣」而非「血統」的眼光看待部派與大乘。今日有些禪修傳統為了凸顯自己的「原始純正」,會把大乘貶為「後起、堕落」;也有些大乘傳統為了抬高自己,會把部派貶為「小自了」。這兩種傾向都忽略了歷史的複雜性:大眾部與大乘之間是思想上的親緣與呼應,上座部的禪法與教理同樣有其深刻的解脫價值。對實修者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屬於哪一系」,而是能否在自己的傳統中體現出覺者的慈悲與智慧——這才是所有部派與大乘共同關心的事。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玄奘譯《異部宗輪論》,《大正藏》第四十九冊(T 2031),CBETA
  • 印順《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正聞出版社)
  • 印順《成佛之道》(正聞出版社)中對菩薩道的闡述
  • 巴利《論事》(Kathāvatthu),SuttaCentral/PTS 英譯 Points of Controversy
  • A.K. Warder, 《Indian Buddhism》(德里 Motilal Banarsidass)
巴爾胡特佛塔欄楯上的石刻人物(香港佛學研究館)
巴爾胡特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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