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切有部

說一切有部主張三世實有、法體恆有,論書以《大毘婆沙論》為代表。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論藏(《發智論》「六足」「一身」、《大毘婆沙論》《俱舍論》)與律藏《十誦律》《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如拉莫特 Lamotte、平川彰、水野弘元、普魯森 Erich Frauwallner、印順法師等)對「三世實有」哲學體系、罽賓與犍陀羅兩大傳統、以及《大毘婆沙論》編纂時代的研究;其三,漢傳、藏傳如何繼承並改造有部的法相分析與業果理論。請留意:「三世實有」是論書所載的宗派立場,不是現代學術結論;「原始佛教」「部派佛教」是現代學術概念,並非古代僧團的自稱;不同部派保存不同傳本,有部本身自稱「一切有」,其傳本與巴利上座部、大乘經典各有異同。

前言

在上座部一系的演進中,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是思想最龐大、論書最豐富、對後世影響最深的一派。它以西北印度的罽賓(Kashmir)與犍陀羅(Gandhāra)為中心,在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五世紀間,發展出當時佛教最精密的「法的分析」體系,並以「三世實有、法體恆有」為其招牌宗義。本篇核心問題有三:「說一切有」到底在主張甚麼?這套體系如何解釋業與輪迴?《大毘婆沙論》與《俱舍論》在有部傳統中佔甚麼位置?一般讀者可由此了解部派佛教中「哲學味最濃」的一支;佛學學生可對照漢傳《大毘婆沙論》與《俱舍論》的結構;實修者則可從中看到:有部的哲學不是書遊,而是為了讓「業果在三世中不落空」這件事有一個安穩的邏輯基礎。

原典證據

說一切有部的文獻主要由論藏(阿毘達磨)與律藏兩部分組成。論藏方面,有部自宗把《發智論》(阿毘達磨發智論,Kātyāyanīputra 造,玄奘譯)稱為「身論」,把六部較早撰集的論書稱為「六足」——即《集異門足論》《法蘊足論》《施設足論》《識身足論》《界身足論》《品類足論》(具體作者與成書時代,學界尚有爭論,此為漢傳傳統說法)。這「六足一身」構成有部阿毘達磨的骨架,對一切「法」(dharma)進行分類、定義與論辯。

在此基礎上,約於公元二世紀(迦膩色迦王時代,傳統說法),有部論師在罽賓集結,對《發智論》作極詳細的注釋,形成《大毘婆沙論》(Abhidharma-mahāvibhāṣā-śāstra)。此論漢譯有玄奘譯本二百卷(T 1545),另有較早的節譯《阿毘曇毘婆沙論》T 1546,是漢傳佛教中篇幅最大的論書之一。「毘婆沙」意為「廣分別」,書中對「三世實有」「法體恆有」「六因四緣」「補特伽羅無」等核心議題,以問答、評判各種異說的方式,確立了罽賓有部(後世稱「毘婆沙師」Vaibhāṣika)的正統立場。

「說一切有」的核心主張,依《大毘婆沙論》所載(屬論書記述)為: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諸法的「法體」(svabhāva,自性)恆常存在,只不過因「作用」(kāritra)的顯現與否而有「世」(時間)的差別——法體是「有」,作用是「無常」。為了說明法體如何在三世中「流轉」,論書記載了四位論師的不同解釋:法救(Dharmatrāta)主義「類同」說(過去未來法體與現在同類),妙音(Ghoṣaka)主「相異」說,世友(Vasumitra)主「位異」說(法體不變,因位差別而有三世),覺天(Buddhadeva)主「待異」說。毘婆沙論師判定世友的「位異說」為正統。這套說法的哲學動機十分清楚:如果過去的業在過去已經「不存在」,它如何能在現在感果?為了保證業果的連續性不落空,有部必須立「法體三世實有」。

律藏方面,有部傳承《十誦律》(鳩摩羅什譯,T 1435)與後期的《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義淨譯,T 1442 等),是漢藏兩地出家戒律的重要來源——藏傳佛教至今仍採用根本說一切有部律。

文獻異讀與現代學術爭議

現代學者對有部的研究累積深厚,但仍有若干關鍵爭論。有共識的事實:第一,有部的「三世實有」是佛教思想史上第一套系統化的本體論,其動機是解釋業果與輪迴,而非純粹的玄想;第二,《發智論》與「六足」諸論的成書應在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二世紀之間,《大毘婆沙論》則約成於公元二世紀的罽賓;第三,有部內部有「迦濕彌羅(罽賓)正統」與「犍陀羅(健陀羅)多聞師(Bāhuśrūtīka)」兩大傳統,後者對《大毘婆沙論》的獨斷態度有所保留,並逐漸向「經量部」(Sautrāntika)演變(詳見下一篇);第四,世親(Vasubandhu)早年著《阿毘達磨俱舍論》(Abhidharmakośa-bhāṣya,玄奘譯三十卷),以毘婆沙師的立場為主軸,卻在許多處借犍陀羅師或經量部的觀點質疑罽賓正統——這部論書後來成為漢傳與藏傳理解有部的入門書。

尚有爭論的假說:第一,「三世實有」到底是為了回應哪一種「對手」的論點?有學者(如Frauwallner)認為,有部是為了對抗大眾部一系「現在有、過去未來無」或「諸法刹那滅」的說法;也有學者(如印順法師)強調,有部的本體論是對「補特伽羅論者」(犢子部)立場的另一種回應——既然不許立「我」,就必須以「法體」來承擔輪迴的主體功能。第二,《大毘婆沙論》的編纂是否與迦膩色迦王有直接關係?傳統說法把此論的結集歸功於迦膩色迦王時代的「五百羅漢」,但現代學者多認為,這部論書是罽賓論師群在數世紀中逐漸集體編纂的結果,單一國王贊助的說法帶有傳說色彩。第三,有部與經量部的分裂時機:《異部宗輪論》把經量部列為從說一切有部中後期分出者,但具體年代與地點至今無定論。

此外,關於「六因四緣五果」的業果理論,《大毘婆沙論》與《俱舍論》之間已有細微差異——這本身反映了有部內部從「罽賓正統」向「犍陀羅—經量部」過渡的思想動態。現代學者(如水野弘元《佛教教理研究》)對此有細緻梳理。

後世詮釋史

說一切有部對後世佛教的影響,幾乎無處不在。漢傳方面,鳩摩羅什譯《十誦律》、玄奘譯《大毘婆沙論》與《俱舍論》、真諦譯《俱舍論疏》等,使漢地長期存在「俱舍師」一系,被視為漢傳法相唯識學的前驅。窺基、圓測等唯識宗大師,在立論時幾乎都要透過對《俱舍論》的批判與繼承;甚至玄奘所傳的「種子」「現行」理論,也可看到有部「法體」「業種」思想的延長。

藏傳方面,有部與經量部的哲學被安多、衛藏的學院(如薩迦、格魯派的辯經學院)列為「四部宗義」(唯識、經量部、有部、中觀)的起點。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廣論》與各種「宗義書」(siddhānta-grantha),都以有部的「三世實有」「無我」「業果」為基礎層次,再進而上建唯識與中觀。藏傳辯經中關於「補特伽羅」「法體」的許多論題,直接源自《俱舍論》與《大毘婆沙論》。

至於南傳上座部,它與有部雖同屬「上座部一系」,但走了不同的道路:巴利《阿毘達磨藏》(《法集論》《分別論》等七論)發展出自己的「色法、心法、心所法、涅槃」分類,並不採納有部「三世實有」的本體論,而傾向「現在有、過去未來無」的立場。這一對比本身,正是「上座部一系」內部分化的最好例證。

到了現代,歐美與日本學者重新發現有部的哲學意義:它是佛教史上第一套以「法的分析」(dharma-analysis)為核心的形上學體系,其方法論對日後說一切有部、經量部、唯識學乃至中觀學的論辯都有深遠影響。拉莫特、Frauwallner、平川彰等學者都把《大毘婆沙論》視為研究部派佛教思想的第一手資料。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修行者而言,有部最值得體會的一點是:它的哲學不是為了「好玩」,而是為了讓「業果」這件事在邏輯上站得住。早期佛教經典對業與輪迴的論述多半是「實踐性」的——告訴你造善業得善果、造惡業得惡果,但並沒有詳細解釋「業造了之後如何保存、如何成熟」。有部論師認真地面對這個問題:如果過去的業已經「過去」,它為什麼還能在未來感果?為了回答這個追問,他們立「法體恆有」「三世實有」。這是一種為了保證解脫論(karma-vāda)在哲學上不落空的努力。

當然,後世中觀與唯識都對「法體恆有」提出尖銳批判:龍樹以「緣起性空」拆解有部的「法有」,世親以「種子現行」重新詮釋業果,經量部則以「過去未來無、現在有」修正有部的極端說法。對實修者來說,這場歷史告訴我們:佛教哲學從來不是「定論」,而是一代代論師在「如何安立業果與解脫」這件事上反覆推敲的過程。與其執著於「三世到底有還是無」,不如去體會論師們那種「為了業果不空而认真思考」的態度——這才是有部留給今日實修者最寶貴的東西。同時也要避免把有部的「法相分析」當作唯一的「正確教理」:巴利上座部、大乘中觀、唯識都有自己對同一問題的回答,每一種回答都是對解脫體驗的一種哲學投影。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玄奘譯《阿毘達磨發智論》《大毘婆沙論》,《大正藏》第二十七冊(T 1545 等),CBETA
  • 平川彰《印度佛教史》(莊崑木譯,商周出版)
  • 印順《性空學探源》或《唯識學探源》(正聞出版社)
  • 玄奘譯《阿毘達磨俱舍論》三十卷,《大正藏》第二十九冊(T 1558),CBETA
  • 拉莫特《印度佛教史》(Lamotte, Histoire du bouddhisme indien)
犍陀羅立佛,身披通肩袈裟,現藏東京國立博物館(香港佛學研究館)
犍陀羅立佛(東京國立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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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語釋義

三世實有
En: existence in three times

說一切有部的主張:法體在過去、現在、未來皆有,作用則有生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