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中禪那與阿毘達磨禪那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巴利尼柯耶與漢譯阿含中對禪那（jhāna）的直接描述，以及巴利阿毘達磨論藏（《法集論》《分别論》《界論》《人施設論》《論事》《雙論》《發趣論》）與《清淨道論》對禪那的分析；其二，安那律陀（Anālayo）、布朗霍斯特（Bronkhorst, The Two Traditions of Meditation in Ancient India）、貢布里希、向智尊者與菩提比丘等對「sutta 禪那」與「阿毘達磨禪那」之間差異的研究與爭論；其三，現代南傳內觀傳統（如馬哈希、帕奧禪師）、漢傳止觀傳統、藏傳大圓滿／大手印如何重新理解與實踐這兩種禪法框架。請留意：「原始佛教／部派佛教」是現代學術概念，「sutta 禪那」與「阿毘達磨禪那」也不是截然二物，而是同一實修傳統在不同文獻層次中的表達。

前言

禪那（jhāna，禪定）是佛教修行道的核心環節。在早期經藏中，佛陀成道夜即以「次第入於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為定學的圓滿；在阿毘達磨論書中，禪那則被拆解為具體的「禪支」「色界地」「心所法」系統。這兩種講法，看似都在講「同一個東西」，實則對禪修者的體驗與理解有截然不同的指導。本篇核心問題有三：sutta 中的禪那與阿毘達磨中的禪那，在結構上有何異同？為什麼現代佛學界會出現「禪那是近定還是遠離欲樂的究竟定」「禪那與內觀孰先孰後」這類長期爭論？今日禪修者應如何在這兩種傳統框架之間安住？一般讀者可由此建立佛教禪法的兩層語言；佛學學生可對照經、論術語；實修者則可從中體會：定學的語言本身，就是一部不斷重新翻譯的歷史。

原典證據

（一）Sutta 中的禪那：作為整體定境

在巴利尼柯耶與漢譯阿含中，禪那是作為「一種整體性的定境」被描述的。佛陀成道夜的常規敘述（《長部》《中部》中多經平行出現，具體經號不詳列）為：遠離欲、遠離不善法，有尋有伺，離生喜樂，初禪具足住；尋伺寂止，內分靜，心專一，無尋無伺，定生喜樂，二禪具足住；離喜而住，捨、念、正知，以身受樂——聖者說：捨念樂住，三禪具足住；斷樂斷苦，先已滅憂喜，不苦不樂，捨念清淨，四禪具足住。

在這段描述中，禪那是一個連續的、從「有尋有伺」逐步過渡到「捨念清淨」的體驗過程。它與「五蓋的斷除」「五支的念滿」「三明（宿命明、天眼明、漏盡明）」緊密相連——也就是說，禪那在 sutta 中是解脫道的核心環節，與「知見的轉化」不可分。《念處經》（Mahāsatipaṭṭhāna Sutta，巴利《長部》第十）中有關「身受心法」的念處修行，把禪那（「於身、受、心、法」中如實了知「我入初禪／我出初禪」）當作念處的一部分，而不是把它與「觀」分開。

值得注意的是，sutta 中對「禪支」（初禪有尋、伺、喜、樂、心一境性五支；二禪有內淨、定、喜、樂、心一境性；三禪有行捨、念、正知、受樂、心一境性；四禪有不苦不樂、捨念清淨、心一境性）的列舉，是為了描述定境的「結構」，而不是把禪那拆解成可分別修習的「零件」。sutta 對禪那的基本態度是：它是一種「具足住」——一旦進入，便以整體的方式安住其中。

（二）阿毘達磨論書中的禪那：作為分析對象

到了部派時代，阿毘達磨論書把禪那作為「法的分類」對象來處理。巴利七論中的《法集論》（Dhammasaṅgaṇi）把色界禪那與相應的心所法（如尋、伺、喜、樂、一境性、念、捨、命根、意觸等）作為具體的「法」一一列出；《界論》把這些心所分別歸入不同的「界」；《發趣論》則以「緣起」的方式討論這些法之間的相對關係。

覺音（Buddhaghosa）的《清淨道論》把這一分析推向體系化：書中把「四十業處」（kammaṭṭhāna）分為「遍處」「不淨」「慈悲」「呼吸」等，並對每一業處如何「次第」進入初、二、三、四禪作了詳細的次第描述；同時把「禪支」明確列為：初禪五支（尋、伺、喜、樂、心一境性）、二禪三、四支（尋伺已斷，餘喜、樂、一境性；再加內淨）、三禪五支（行捨、念、正知、樂、心一境性）、四禪四支（不苦不樂、行捨清淨、心一境性等，數目在不同傳本中有出入）。

與此同時，有關「近行定（upacāra-samādhi）」「安止定（appanā-samādhi）」「遍作（parikamma）」「自在（vasī）」等技術性術語，也在阿毘達磨與《清淨道論》中被系統地建立起來。這是一種與 sutta 明顯不同的語言：它不是描述「我如何入了初禪」，而是描述「入初禪需要哪些條件、哪些心所同時升起、從近行到安止的過渡是怎樣的」。

漢傳方面，說一切有部的《法蘊足論》《入阿毘達磨論》《大毘婆沙論》、以及世親《俱舍論》對禪那的分析，與巴利論藏平行而略有異同——例如有部對「尋伺」的論辯、對「樂受通於身心」的分析，都有自己的術語體系。

文獻異讀與現代學術爭議

現代學者對這兩種禪法語言的關係有三層爭論。

第一，sutta 禪那究竟是「近行定」還是「安止定」？ 傳統南傳《清淨道論》體系把 sutta 中的「入初禪」理解為已經到達「安止定」（appanā）；但近數十年來，以安那律陀為代表的一批學者禪師指出：sutta 中對禪那的描述，並沒有這麼明確地把「近行」與「安止」分開；sutta 所說的「初禪具足住」可能是一種「較寬鬆的定」，而不是《清淨道論》意義下「五支具足的安止」。布朗霍斯特則從更早期的文獻層次出發，認為：早期佛教的「禪那」可能與當時印度瑜伽傳統的「無想定」「非想非非想定」有複雜關係，佛陀在苦行期間曾學習過阿羅羅迦羅摩與 Uddaka Rāmaputta 的定境，然後批判地轉化為佛教的「捨念清淨」四禪。

第二，「禪那」與「內觀（vipassanā）」孰先孰後？ 這是當代南傳禪修界最熱烈的爭論之一。傳統《清淨道論》體系強調「先定後觀」：必須先達到四禪的安止定，然後在定中修觀。但 20 世紀以來，馬哈希長老為代表的「內觀先驅」傳統強調：直接以「念處」觀照身心，即使未到禪那，也可以從中開展智慧；這一立場被稱為「幹觀（sukkha-vipassaka）」或「純觀」路線。帕奧禪師則回到《清淨道論》體系，強調必須先完成高階禪那，再修觀。這一爭論直接影響了歐美「內觀中心（ Insight Meditation Society）」等西方禪修傳統的教學方法。

第三，sutta 禪那與阿毘達磨禪那之間是「演進」還是「墮落」？ 部分學者（尤其「純粹主義」立場的 EBT 研究者）認為：阿毘達磨把活生生的禪修體驗，拆解成冷冰冰的「法的分類」，是一種「僵化」；但更多學者（包括菩提比丘 Bhikkhu Bodhi 對阿毘達磨的系統介紹）則認為：阿毘達磨並不是「脫離實修」的哲學，而是為禪修者提供了一套「心的地圖」——沒有這套地圖，禪修者在體驗起伏中很容易迷失。

有共識的事實：第一，sutta 與阿毘達磨對禪那的基本架構（四禪、禪支、五蓋的對治）是一致的；第二，阿毘達磨的分析確實比 sutta 更技術化、更系統化；第三，這兩種語言之間的張力，從來沒有在實踐傳統中真正解決過——歷代禪師都要在自己的體驗中重新調和二者。

後世詮釋史

南傳上座部以《清淨道論》為禪法的根本依據，並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不同的現代傳承。泰國傳承（阿姜曼系、阿姜查系）強調「森林傳統」，對「禪那是否必須到達安止」持較彈性態度；緬甸傳承則分兩支——馬哈希系強調純觀、帕奧系強調禪那與觀並進；斯里蘭卡的現代復興則在殖民時期與西方心理學對話，發展出「正念（mindfulness）」的世俗化版本。

漢傳佛教則走了一條不同的路。天台智顗《摩訶止觀》把「禪那」擴展為「止觀」並論的龐大體系：「止」是寂靜，「觀」是明照，二者如車雙輪、鳥雙翼；天台「六妙門」「一心三觀」把禪那的「定」與中觀的「慧」徹底結合。禪宗則更進一步：惠能以後強調「定慧等學」「即定即慧」，反對把「打坐」與「開悟」分開——這在思想上，正是對 sutta 中「禪那與解脫不可分」立場的一種回歸。淨土宗則把「念佛三昧」視為一種獨特的禪那形態。

藏傳佛教在印度後期怛特羅的基礎上，把「禪那」與「生起次第、圓滿次第」「本尊瑜伽」緊密結合；大圓滿、大手印等「無上瑜伽」傳承，則把禪那推向「本初覺性」的直接開顯——這在某種意義上，是把 sutta 中「捨念清淨」的面向，與大乘「如來藏」思想結合後的產物。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今日禪修者而言，這兩種禪法語言的對照至少給出三層啟示。第一，本文不把「定學」的技術分析與「定學」的體驗本身混為一談。阿毘達磨提供的「心的地圖」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自己的體驗，但地圖不是實地——任何禪那體驗，終究要回到「捨、念、正知、樂、不苦不樂」的直接體驗，而不是停留在術語的分析上。

第二，要尊重不同傳統對「禪那」的不同定位。無論是《清淨道論》的「先定後觀」、馬哈希的「念處直觀」、禪宗的「定慧等學」，還是藏傳的「生圓二次第」，都是在長期實踐中被驗證過的有效路徑。沒有哪一條路是「唯一正確」的。修行者應當在自己所屬傳統中老實修行，同時對其他傳統保持開放與好奇。

第三，本文另外區分「禪那的原教旨主義」。今日有些研讀早期經典的人，把 sutta 中的「四禪」絕對化，把阿毘達磨以後的禪法發展視為「僵化」；也有些禪修者，把自己體驗到的某種定境視為「真實的初禪」，而把他人的體驗貶為「只是近行」。這兩種傾向都忽略了：禪那是「指向月亮的手指」，真正重要的是從中開展出的「捨、念、不執著、解脫」——這一點，無論在 sutta、阿毘達磨、天台、禪宗還是藏傳，都是一致的。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巴利《長部》第十《大念處經》、《中部》相應禪那經，SuttaCentral／PTS
• 覺音《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巴利本 PTS，漢譯本收《南傳大藏經》
• 世親《俱舍論》中有關「定地」「禪支」的品目，CBETA T 1558
• 漢譯《雜阿含經》《中阿含經》中有關四禪的平行經，CBETA T 99／T 26
• 向智尊者 Nyanaponika, 《The Heart of Buddhist Meditation》（現代南傳禪法經典導論）
• 《內觀禪修》（Joseph Goldstein 等，中譯本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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