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藝術中的佛塔及形式:從印度支提到東亞樓閣式塔的演變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長阿含經》等有關「起塔」的原典記載、以及各國寺碑、方志中的傳說;其二,現代美術史與建築考古學者(如關野貞、塚本晴二、小野勝年、杉山壽、Rowland、Snodgrass 等)對佛塔源流、傳播路線的考古與形式分析;其三,佛塔形式在印度、中亞、中國、日本的本土化如何與各國的…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長阿含經》等有關「起塔」的原典記載、以及各國寺碑、方志中的傳說;其二,現代美術史與建築考古學者(如關野貞、塚本晴二、小野勝年、杉山壽、Rowland、Snodgrass 等)對佛塔源流、傳播路線的考古與形式分析;其三,佛塔形式在印度、中亞、中國、日本的本土化如何與各國的宇宙觀、信仰實踐結合。請留意:「窣堵坡」「支提」「浮圖」「塔婆」皆為同一梵巴語根在不同語言中的音譯;今天所謂「塔」在不同文化中所指形式差異極大,必須先分清脈絡。

前言

本篇追溯佛教藝術中最具標誌性的建築形式——佛塔——從印度起源到東亞樓閣式塔的演變。核心問題有三:最初的「窣堵坡」(stūpa)究竟是甚麼?它如何在犍陀羅、中亞一帶演變為帶有方形平面與層層檐簷的塔?又如何在中國、日本被轉化為多層木造樓閣?覆缽式(穹頂)塔與樓閣式塔之間,是斷裂還是延續?一般讀者可藉此看懂桑奇大塔、犍陀羅塔、嵩岳寺塔、大雁塔、法隆寺五重塔之間的形式譜系;佛學學生可把佛塔形式與「舍利信仰」「宇宙觀」的演變對讀;實修者則可了解:塔的每一層、每一相輪,背後都有一套關於「佛法住世」的表達。

印度起源:窣堵坡與支提窟

佛塔的原型,是印度古代的「窣堵坡」(stūpa)——一種半圆形的覆缽式(或稱半球形、穹頂形)墳塚,原用來安置聖者遺骨。依佛教傳說,佛陀入滅後,其舍利被分為八分,起塔供養;此後阿育王(公元前三世紀)傳說將舍利再分發至全印度,建立八萬四千塔(此為傳統宗教敘事,現代學者多視為神話化記憶)。現存最早的實例,是印度桑奇(Sānchī)大塔——其核心的覆缽形本體約建於公元前三世紀至前二世紀,外圍的石製欄楯與四門(陀羅那,torana)則約完成於前一世紀。

窣堵坡的基本構成包括:半球形的覆缽(anda,本意「卵」,象徵宇宙之胎),頂上設平頭圍欄與傘蓋(chatra,象徵聖樹與統治者的傘蓋);塔外圍以石欄楯,四面開門,信徒必須右繞(pradakṣiṇā)行進——這是窣堵坡最核心的儀式功能:它不是信徒進入禮拜的「殿堂」,而是供人外部右繞的「聖物中心」。

與窣堵坡並行發展的,還有「支提窟」(caitya)——在印度西部山地(如Karle、Bhāja)鑿出的塔狀聖殿:窟內後端立一座小型石製窣堵坡,窟頂為筒形拱頂,兩側列柱,整體是一個供僧眾集體禮拜、右繞的洞窟式聖堂。支提窟與僧院窟(vihāra)共同構成了印度早期佛教石窟的基本類型。

犍陀羅與中亞:從覆缽到方形多層塔

公元前一世紀至公元五世紀,佛教沿「絲路」向西北傳播,進入健馱邏(Gandhāra,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帶)與中亞綠洲。在這一過程中,窣堵坡的形式發生了關鍵性變化:從原來的半球形覆缽,逐漸變為「方形基座—層層向上收分的塔身—頂部相輪」的多層塔形。現代考古發現(如阿富汗Shah-ji-ki-Dheri遺址,傳說為迦膩色迦王大塔;以及中亞諸遺址)顯示:這類塔的基座日益高大,塔身分層裝飾佛龕與浮雕,原有的半球形覆缽被壓縮到頂部,變成一個小而尖的「相輪」構件。

為甚麼會有這一變化?現代學者有幾種解釋。第一,氣候與材料:中亞乾燥、多地震,石構與土坯構的高聳基座,比巨大的半球形更穩定。第二,信仰焦點的轉移:健馱邏是佛像藝術的誕生地,人們開始把佛像安置在塔身的佛龕中,塔身本身成為「立體的佛龕建築」,不再只是舍利的墳塚。第三,宇宙觀的象徵:層層向上收分的塔,象徵須彌山——這一觀念在大乘佛教興起後更為自覺。

中國:從雀堵坡到樓閣式塔

佛教約於公元前後(漢代)傳入中國,佛塔形式也隨之東漸。但中國有自己的高層建築傳統——東漢以降盛行的「樓觀」(多層木造閣樓),本來是神仙家、官僚貴族用來登高望氣、迎候神仙的建築。當印度—中亞的多層塔形式與中國本土的多層樓閣傳統相遇,便誕生了一種全新的形式:樓閣式塔。

早期中國佛塔的文獻記載,可追溯至洛陽白馬寺(相傳東漢永平年間)及《洛陽伽藍記》所記北魏洛國永寧寺七層浮圖——後者極其高聳,是當時洛陽地標(現代考古已發現其塔基遺址)。現存最早的實例,是河南嵩山嵩岳寺塔(約六世紀初,北魏):十二邊形、十五層、密簷式磚塔,外形優美,被視為中國樓閣式塔早期的經典。其後,隋唐以降發展出多種類型:

類型

特徵

代表遺構

木造樓閣式塔

多層木構,外觀如多層閣樓,每層設門窗平座

應縣木塔(遼代)、薊縣獨樂寺觀音閣一系

密簷式塔

塔身較矮,層層密排簷口,內部多不可攀登

嵩山嵩岳寺塔、西安大雁塔(唐代,外觀為密簷)

磚石樓閣式塔

以磚石仿木構樓閣,可攀登

蘇州虎丘雲岩寺塔、杭州六和塔

覆缽式塔(喇嘛塔)

元明以後受藏傳佛教影響,回歸接近印度的覆缽形式

北京妙應寺白塔、扬州瘦西湖白塔

其中大雁塔(西安,唐代)是樓閣式磚塔的代表:平面方形,五層(外觀為七層,經後世修飾),高聳端莊,是唐代長安的象徵。現代建築史學者(如劉敦楨等)強調:中國樓閣式塔並不是印度窣堵坡的「直接翻版」,而是印度塔的「觀念」與中國木構樓閣的「技術」結合的產物——塔上的每層,都既是供人登臨的樓閣,也是對須彌山層層上升的表達;頂部的「塔剎」(相輪),則是對印度原初傘蓋(chatra)的最後回憶。

日本:五重塔、三重塔與繳缽式

佛塔傳入日本,主要伴隨飛鳥時代以降的大陸佛教東傳。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塔形式,是「五重塔」——五層木造樓閣式塔,平面方形,層層向上收分,檐端輕微反翹,整體造型輕盈而穩重。最著名的實例,是法隆寺五重塔(奈良,約七世紀)與東大寺、興福寺的五重塔。此外還有三重塔(如淨土寺、嚴島神社的三重要塔),以及作為密教根本道場中心的「根本大塔」(如高野山御影堂附近的大塔,代表胎藏、金剛兩界曼荼羅的中心)。

下表把幾種主要佛塔形式沿傳播路線作一對照:

時代/地區

形式名稱

主要構成

代表實例

古印度(公元前三世紀以降)

窣堵坡(stūpa)

半球形覆缽、欄楯、四門、右繞道

桑奇大塔

印度西部(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五世紀)

支提窟(caitya)

洞窟式聖堂,內部後端立小石塔

Karle、Bhāja 支提窟

健馱邏—中亞(公元一至五世紀)

健馱邏式塔

方形多層基座、塔身佛龕、頂部小覆缽

Shah-ji-ki-Dheri 遺址

中國南北朝至隋唐

樓閣式/密簷式塔

多層木或磚石,可攀登,頂立塔剎

嵩岳寺塔、大雁塔、應縣木塔

日本飛鳥以降

五重塔、三重塔

木造、方形、五層或三層檐,輕盈收分

法隆寺五重塔、興福寺五重塔

元明清以降中國

喇嘛塔(覆缽式)

粗大覆缽形,置於白色基座上

北京妙應寺白塔

覆缽式與樓閣式的關係

一個常被討論的問題是:印度的半球形覆缽,與東亞高聳的樓閣,看起來差異如此巨大,它們之間究竟是甚麼關係?現代美術史學者(如Rowland、Snodgrass,以及日本的逸見梅太郎等)的基本共識是:形式雖變,觀念一脈——塔的核心始終是「安置舍利、作為佛法住世的象徵中心」;而其外觀,則隨材料、氣候、當地建築傳統而不斷調整。

更具體地說,可以把演變理解為三個層次的疊加:第一,最底層是「舍利—覆缽」的觀念——無論塔的外觀如何,塔的中心(地宮或塔心室)總是安置舍利;第二,中層是「須彌山—層層上升」的宇宙觀——從犍陀羅開始,塔層層向上收分,象徵聖山;第三,外層是當地的建築語言——印度用石製半球,中亞用土坯方形基座,中國用木構樓閣,日本用纖細木造五重塔。也就是說,東亞的樓閣式塔,並不是把印度窣堵坡「丟掉」了,而是把原有的半球形壓縮到塔頂的一小段「相輪」裡,再在外圍套上一層多層樓閣的外殼——打開任何一座中國、日本古塔,其地宮與塔心室所供奉的舍利、佛经,仍忠實延續著印度窣堵坡的核心功能。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修行者而言,佛塔形式演變史最重要的啟示,也許是:形式永遠在變,而其內在的「紀念性」不變。從桑奇的石製半球,到長安的磚木高樓,到奈良的木造五重塔,物質材料、技術、審美趣味都在不斷更換;但人們繞塔右繞、向舍利與佛形恭敬的這一行為,卻兩千多年來幾乎未變。這提醒我們:佛教藝術中的「風格演變」,不是一個「越來越進步」的故事,而是同一個宗教核心在不同文化中不斷重新找尋表達方式的過程。同時也要避免兩種偏見:一是把最早的印度窣堵坡視為「最正統」、把後世樓閣式塔視為「變形」——這忽略了形式適應不同土壤的合理性;二是把塔單純當作「景觀」或「古蹟」——它原本是為了讓修行者有一個可右繞、可憶念、可與佛法相遇的具體場所而建。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長阿含經·遊行經》有關舍利八分起塔的記載,《大正藏》第一冊,CBETA
  • 逸見梅太郎《佛塔的研究》(法藏館)
  • 鎌田茂雄有關中國佛教與寺院的導論書籍
  • 《洛陽伽藍記》(楊衒之撰,諸本)
  • 關野貞《日本建築研究》中關於五重塔的部分
  • 日本古寺巡禮書籍(如新日本古寺巡禮文庫系列)
  • 法隆寺、東大寺等寺傳文書
  • Benjamin Rowland, The Art and Architecture of India(企鵝美術史系列);杉山壽《東亞美術史》
  • 日常右繞佛塔、供養舍利的簡易儀軌書(各宗入門書皆有)

相關整理另見桑奇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