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蘭卡上座部:大寺派傳承與島國佛教史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島史》《大史》等島國編年史中的傳統敘事;其二,現代學者(如蓋伊貝格 Geiger、帕拉納維塔納 Paranavitana、貢布里希 Gombrich、卡爾德爾 Calder、渥德爾 Warder、塚本啟祥等)的研究與爭論;其三,近代錫蘭佛教復興與殖民、後殖民語境下的自我重塑。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島史》《大史》等島國編年史中的傳統敘事;其二,現代學者(如蓋伊貝格 Geiger、帕拉納維塔納 Paranavitana、貢布里希 Gombrich、卡爾德爾 Calder、渥德爾 Warder、塚本啟祥等)的研究與爭論;其三,近代錫蘭佛教復興與殖民、後殖民語境下的自我重塑。請留意:《島史》《大史》是帶有王權與僧團意識的編年文學,並非現代意義的客觀史書;摩哂陀傳入、聖典書寫等事件的確切年代,至今仍有學術討論空間。

前言

本篇聚焦斯里蘭卡(舊稱錫蘭)這一島國的佛教傳承。在南傳佛教的版圖中,斯里蘭卡有著特殊地位:它既是巴利三藏書寫成型之地,也是大寺派(Mahāvihāra)法統的源頭,更在十二世紀之後成為緬甸、泰國、寮國、柬埔寨諸國僧團「回錫蘭求戒」的法脈母國。核心問題是:島國佛教如何從外來傳教事件,發展為主動塑造整個南傳世界的力量?一般讀者可藉此理解上座部的「島國根源」;佛學學生可對照編年史敘事與現代考古、文獻研究;實修者則能看清:今日所讀的巴利註釋傳統,幾乎都在這座島上定型。

傳統記載:摩哂陀傳入與大寺建立

據《大史》(Mahāvaṃsa)記載,佛陀入滅後約二百餘年,孔雀王朝阿育王(Asoka)在位。阿育王之子摩哂陀(Mahinda,一譯摩哂陀)率領幾位長老渡海來到獅子國,於天愛帝須王(Devānampiya Tissa)時傳授佛法,並在阿努拉德普勒(Anurādhapura)建立大寺(Mahāvihāra)。相傳摩哂陀之妹僧伽蜜多(Sanghamittā)亦渡海而來,攜帶菩提伽耶菩提樹的分枝,植於大寺之園——這株菩提樹相傳至今仍存於阿努拉德普勒。

這套敘事在南傳傳統中具有根本的「創世神話」地位:它把島國佛教的源頭直接連結到阿育王與佛弟子的法脈,從而賦予錫蘭僧團一種「佛滅後第三結集正統傳人」的自我理解。現代學者對此多採取分析立場:考古上,阿努拉德普勒的早期佛教遺址可追溯至公元前三世紀前後,與傳說時代大致吻合;但摩哂陀為阿育王親子、僧伽蜜多為其妹等細節,則被認為帶有後世編年史合理化的色彩。更務實的判斷是:佛教於公元前三世紀左右由印度東南部傳入錫蘭,隨即與島國王權結合,而《大史》把這一過程濃縮為一個具體而神聖的人物故事。

僧團內部的長期並立:大寺與無畏山寺

錫蘭佛教史上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大寺派從一開始就不是唯一僧團。公元前一世紀前後,瓦拉甘巴王(Valagamba)為報答一位出家者的擁立,建立無畏山寺(Abhayagiri-vihāra),此後該寺逐漸成為與大寺並立的強大僧團。再稍後,又出現祇園寺(Jetavana-vihāra)。三寺並立的局面延續了千餘年。

關鍵差異在於:大寺派堅持以巴利三藏與固有註釋為依歸;無畏山寺則在歷史上與印度大乘、密教傳統有較多往來,據後世註釋記載,該寺曾接受大乘經典,甚至在某一時期主導了島國佛教。現代學者(如 Gombrich、Calder)多認為:錫蘭佛教在這千餘年中並非單線「純正上座部」,而是一個大寺派與大乘傾向僧團長期互動、競爭、融合的場域。直到十二世紀,帕格羅摩巴忽王(Parākramabāhu I)才在大寺派支持下整頓僧團,將無畏山寺、祇園寺僧眾重新納入大寺戒壇,大寺派自此成為島國唯一的正統僧團。這一「統合」事件,同時也是大寺派向整個東南亞輸出法統的起點。

巴利聖典的書寫與覺音的註釋事業

口傳傳統在何時轉為書寫?據《大史》記載,瓦拉甘巴王時(約公元前一世紀),由於緬甸方向的饑荒與動亂,長老們擔心聖典失傳,遂於阿魯吠訶羅(Aluvihāra)一帶將巴利三藏與註釋首次書寫為文。現代學者多接受「公元前一世紀左右書寫定型」這一大體框架,但具體地點與過程仍有討論。

真正決定巴利傳統形態的,是五世紀來自印度的註釋家覺音(Buddhaghosa)。相傳他於摩揭陀學成後渡海來到錫蘭,於大寺研讀僧伽羅語註釋,再以巴利文重新撰寫註釋體系。其代表作《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以戒、定、慧三學為綱,系統整合經律論的修行觀點,此後成為南傳佛教教理與實踐的「總綱」,其地位大致相當於漢傳天台《摩訶止觀》或藏傳《菩提道炬論》之於各自傳統。覺音另譯有《長部》《中部》《相應部》《增支部》的註釋(合稱《善見律》系統的巴利註釋群)。

需要注意:覺音的「註釋」並非中立翻譯,而是一種系統化的立場表達。他把大寺派的教理立場貫穿到對每一部經的解讀之中,從而塑造了此後一千五百年南傳閱讀巴利經典的方式。現代學者提醒:若跳過覺音註釋而直讀巴利經,有時會發現經文本身的意義邊界更為寬闊——這正是「原典」與「註釋傳統」之間的永遠張力。

歷史上的幾個關鍵節點

時期 事件 意義 公元前三世紀 摩哂陀傳入佛教,建大寺(據《大史》) 島國佛教創始神話的核心
公元前一世紀 瓦拉甘巴王時,巴利聖典首次書寫 口傳轉書寫的關鍵節點 五世紀 覺音來錫蘭,撰《清淨道論》及諸註釋 巴利註釋傳統定型
十二世紀 帕格羅摩巴忽一世整頓僧團,三寺統一於大寺 大寺派成為唯一正統,並向外輸出 十六至十八世紀 葡萄牙、荷蘭、英國先後殖民;僧團戒體中斷數次 島國佛教面對殖民與基督教的應變
十八世紀 泰國曇摩菩提(Upali)長老應邀赴錫蘭傳戒,建立暹羅派(Siam Nikāya) 與泰國法統的雙向回流 十九世紀 阿蘭賴卡羅(Anagarika Dharmapala)發起佛教復興,創菩提格利亞協會(Maha Bodhi Society) 錫蘭佛教走向全球

近代:殖民語境下的復興與國際網絡

十九世紀的錫蘭(今斯里蘭卡)處於英國殖民之下,基督教傳教士與佛教僧團之間展開多場著名辯論(如潘達羅與戈萊等論戰)。這一語境催生了所謂「佛教現代主義」:強調佛教是理性、科學、符合現代精神的宗教,重視經典直讀與禪修實踐,並以組織化方式護持佛教。代表人物阿蘭賴卡羅於一八九一年在菩提伽耶創立菩提格利亞協會(Maha Bodhi Society),致力於收復印度佛教聖地、向西方傳播佛教——這是南傳佛教首次主動進入全球語境。

與此同時,錫蘭僧團在法統上與泰國、緬甸形成密切的雙向網絡。十八世紀末,泰國卻克里王朝的僧侶應錫蘭方面之邀赴島傳戒,建立今日錫蘭三大僧團之一的暹羅派(Siam Nikāya);其後又分別自緬甸引動阿馬拉布拉派(Amarapura Nikāya)與藍曼拉派(Ramanna Nikāya)。也就是說:當年由錫蘭傳向東南亞的法統,在殖民時代又以「重新求戒」的方式回流錫蘭,形成跨國僧團的循環。這一事實提醒我們:所謂「國家佛教傳統」,從來不是在單一國界內閉關自守。

對實踐者的啟示

對今日實踐南傳禪法的人而言,斯里蘭卡這段歷史的啟示是:你所依止的每一部經、每一個註釋傳統,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原始佛教」,而是在這座島上、在千餘年王權與僧團的互動中、在多次分裂與統合中逐漸成型的產物。了解這一點,不會削弱對法的信心,反而讓我們更懂得:傳承本身就是一種「活的傳統」——它既值得敬重,也允許我們以歷史的眼光閱讀。同時,錫蘭近代的復興史也提醒:面對現代性,佛教不必在「全盤拒絕」與「全盤西化」之間二擇一;理性、組織、實踐三者可以並存。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大史》(Mahāvaṃsa),Geiger 英譯本,PTS 刊行
  • Gombrich, Theravada Buddhism: A Social History
  • 覺音《清淨道論》(葉均譯,佛教出版社)
  • 《島史》(Dīpavaṃsa),Oldenberg 英譯本,PTS
  • 塚本啟祥《西域佛教史》及有關錫蘭佛教之研究(法鼓文化等中譯選本)
  • 向智尊者《佛教禪定》(謝隆玄譯)
  • 覺音《清淨道論》及巴利註釋群,PTS 刊行本
  • 水野弘元《佛教文獻研究》(許洋主譯,法鼓文化)
  • 阿蘭賴卡羅有關佛教現代主義的言論選集(中譯本可參考)

相關整理另見斯里蘭卡佛教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