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弘期佛教:下路與上路弘法及教派興起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藏文教法史(《青史》《紅史》《賢者喜宴》等)對朗達瑪滅法後百年「黑暗期」與各路弘法者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圖齊 Tucci、黎吉生 Richardson、David Seyfort Ruegg、Micheal Hahn 對阿底峽傳記的校訂)對此一段史實的批判性研究;其三…

本頁分三層陳述:其一,藏文教法史(《青史》《紅史》《賢者喜宴》等)對朗達瑪滅法後百年「黑暗期」與各路弘法者的記載;其二,現代學者(圖齊 Tucci、黎吉生 Richardson、David Seyfort Ruegg、Micheal Hahn 對阿底峽傳記的校訂)對此一段史實的批判性研究;其三,後世格魯、噶舉、薩迦各派如何把阿底峽與各路譯師追認為「本派傳承之源」。請留意:所謂「後弘期」是現代歷史分期,藏地傳統自稱「新佛教」(bstan pa gsar ma),與前弘期「舊佛教」(rnying ma)相對;分期為研究方便,並非當時人自覺的時代意識。

前言

本篇敘述藏傳佛教的第二個時期——史稱「後弘期」(phyi dar),約自十世紀末下路、上路兩路弘法展開,至十五世紀初宗喀巴創格魯派為止,前後約五百年。核心問題有三:朗達瑪滅法後的「黑暗期」究竟是全面中斷,還是邊境地區持續傳承?下路弘法(西康、安多)與上路弘法(阿里、仁欽桑波、阿底峽入藏)如何分別展開?阿底峽《菩提道燈論》何以成為後世一切道次第的源頭,並間接促成十一世紀以後各派的陸續形成?一般讀者可由此掌握藏傳佛教如何在崩潰之後重新站起;佛學學生可對照各路弘法者的系譜差異;實修者則可理解:今日所謂「教派」,其實是後弘期不同傳承人在不同地點、以不同法脈為核心自然結聚而成的。

黑暗期的真實面貌

傳統說法認為:朗達瑪滅法後,衛藏(中央西藏)佛教中斷約百年,僧團不存,經典散落,是為「黑暗期」。但現代學者多認為這一說法帶有戲劇化成分。黎吉生依敦煌藏文卷子與碑文考訂:朗達瑪的打擊主要針對贊普直轄的官寺與僧官制度,對民間信仰與邊境地區(西康、安多、阿里)的影響有限;事實上,正是這些邊境地區保留了僧團與經典,成為後弘期重新入衛藏的種子。

從文獻看,黑暗期並非空白:相傳拉竝貝吉多傑刺殺朗達瑪後逃往康區,其後三百年間,西康、安多一帶有數支僧團延續戒律傳承;其中著名者,是所謂「衛藏六人」或「喇勤·貢巴饒塞」(Bla chen dGpa rab gsal)一系——他們在安多丹底寺(Dan tig)持戒修行,並於十世紀後應衛藏學者之請,為衛藏重新剃度出家。這條「從邊緣回到中心」的路徑,就是後世所稱的「下路弘法」。

下路弘法:西康、安多的戒律重傳

所謂「下路」(smad phyogs),是相對地理方位而言:西康、安多位於衛藏之東、之北,地勢較低,故稱下路。十世紀中葉,衛藏地區以魯梅·楚臣喜饒(Klu mes tshul khrims shes rab)為首的十位學者,前往安多丹底寺,從喇勤貢巴饒塞受比丘戒,再回衛藏建寺傳戒。相傳魯梅等人於九九九年前後返回拉薩,在桑耶寺、大昭寺舊址重建僧團,是為衛藏佛教「重弘」的起點。

下路弘法的特色,在於以「戒律重傳」為核心:它並不立刻帶入新的密法或哲學,而是先把出家僧團的制度重新建立起來。這一點非常重要——沒有戒律,就沒有僧團;沒有僧團,就沒有後續的大規模譯經與教派形成。從今天回看,下路弘法像是「重建地基」,而真正大興土木的,是隨後由阿里王室發起的「上路弘法」。

上路弘法:阿里、仁欽桑波與阿底峽入藏

所謂「上路」(stod phyogs),指衛藏以西、地勢更高的阿里地區。十世紀中葉,吐蕃王室後裔吉德瑪袞(Skyid lde mgon)在阿里建立地方政權,其三子之一闊日(Kho re)退位出家,派少年仁欽桑波(Rin chen bzang po,九七八至一〇三)赴印度留學。仁欽桑波在摩竭陀、克什米爾等地留學十七年,回阿里後翻譯大量密續與顯教論書,並在托林寺(Tholing)建立譯場,被尊為「大譯師」(Lo tsā ba chen po)。

為了整頓當時混亂的見地與實修,闊日王(或其子孜德)於十一世紀初邀請超岩寺(Vikramaśīla)大學者阿底峽(Atiśa,九八二至一〇五四)入藏。阿底峽於一〇四二年抵阿里,停留三年,後又被迎請至衛藏,一〇五四年於聶塘(snye thang)圓寂。他在阿里應請撰《菩提道燈論》(Bodhipathapradīpa),全文約一千頌,以「三士道」架構統攝從下士求人天、中士求解脫、上士發菩提心的整個修行進程,並特別強調:密法必須建立在菩提心與戒清淨的基礎上,不可躐等。這部小論此後成為藏傳一切「道次第」(lam rim)著作的濫觴——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廣論》即是對此書的系統展開。

阿底峽入藏的歷史意義,三層陳述各有說法:傳統格魯派視他為「重興正法」的太陽;現代學者(如 Micheal Hahn 校訂阿底峽傳記)強調他其實是一位印度晚期佛教的博學僧,其貢獻在於把那爛陀—超岩寺的學術規範帶入尚在重整中的藏地;後世噶舉、薩迦等派也並未把他視為「格魯獨祖」,而是把他列入共通的印度—藏地道統。

教派陸續形成:十一世紀以後的新格局

後弘期並非一個統一的「後弘期佛教」,而是在短短兩三百年間,因不同譯師、不同法脈、不同地方領主的結合,自然聚出多個教派。下表擇要列出主要派別的形成時期與核心法脈。

派別

核心人物與時期

核心法脈

與阿底峽的關係

寧瑪派(rnying ma,舊派)

追溯前弘期蓮華生,十一世紀後由素爾家族等整理

大圓滿、伏藏(gter ma)、前弘期舊譯密續

自認傳承早於阿底峽,後世亦吸收其道次第框架

噶舉派(bka brgyud)

瑪爾巴(一〇一二至九七)赴印度那洛巴門下,傳密勒日巴、岡波巴(一〇七九至一一五三)

大手印、那洛六法、俱生和合

岡波巴曾從阿底峽門下聞法,故噶舉道次第亦受《菩提道燈論》影響

薩迦派(sa skya)

貢卻傑布(一〇三四至一一〇二)建薩迦寺,薩班、八思巴興盛於十三世紀

道果(lam bras)、喜金剛續

與阿底峽並行發展,各自傳承

覺囊派(Jo nang)

十二世紀後於後藏覺囊寺興起

他空見、時輪金剛

與格魯後起論爭有關

格魯派(dge lugs)

宗喀巴(一三五七至一四一九)一四〇九年建甘丹寺

一切道次第、密宗道次第

直接繼承阿底峽《菩提道燈論》並系統化

由表可見:所謂「教派」,並非單一創始人刻意另立門戶,而是不同師資、不同法脈、不同地域在幾百年間自然形成的師資集團。各派之間互有往來、互相授法,並非後世刻板印象中「壁壘分明」的對立。

對實踐者的啟示

後弘期佛教史最寶貴的啟示是:宗教傳承的重興,往往從邊緣開始,由戒律扎根,由經典重譯發榮。下路弘法的僧人從安多回到拉薩,先持戒、再譯經;仁欽桑波從阿里赴印度留學十七年,再回來翻譯;阿底峽以一年邁之僧,在衛藏講學十二年,留下一部不到一千頌的小論,卻奠定此後九百年的道次第傳統。這些事實提醒修行者:法的延續,不靠一時的宗教狂熱,而靠一代又一代僧人踏實地持戒、求學、翻譯、講學。今日我們接觸到的任何一個藏傳宗派,背後都是這樣一段漫長而樸實的歷史。

參考文獻

原典文獻

現代學術研究

實修導向

  • 阿底峽《菩提道燈論》(Bodhipathapradīpa),《中華大藏經》藏文部分對應條目,法尊法師漢譯本
  • Giuseppe Tucci, Miniature Paintings of the Svastika 及有關西藏中古史論文集
  • 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廣論》(法尊法師漢譯本,對照《菩提道燈論》閱讀)
  • 廓·迅魯伯(Gos lotsā ba gZhon nu dpal)《青史》(Deb ther dpyid kyi adro gzhon nu),郭和卿漢譯本
  • David Seyfort Ruegg, The Literature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含藏傳中觀後弘期發展)
  • 創古仁波切《西藏佛教諸宗派》(對五派特色的入門講記)
  • 巴臥·祖拉陳哇《賢者喜宴》(Chos byung mkhas pai dga ston),黃顥漢譯節本
  • 談錫永《西藏佛教史》(現代通史性入門,對下路、上路弘法有清晰梳理)
  • 密勒日巴尊者《十萬歌偈》,張澄基漢譯本(噶舉派實修精神的代表)

相關整理另見後弘期。